她看着他的脸——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昨天又重了一点,下颌的线条绷着又慢慢松开。
“明澜。”他忽然叫她。
“嗯?”
“桉桉进步很快。今天他过了三个人。”
“真的?”
“嗯。Mike说他底子好,就是太久没练了。”
她心疼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丝笑意。“虎父无犬子。”
“阳阳呢?”他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他起劲得很……”她说着说着,声音慢下来。
屏幕里,他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眼皮越来越重,像在跟什么力量拉扯。
“其深。”
“嗯……”尾音拖得长长的,声音已经开始飘散。
“你睡吧。”
“没睡……我在听……”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轻轻碎掉。
他的眼睛合上了。手机慢慢从指间滑落,靠在沙发扶手上,屏幕里只剩半张脸,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没有挂。
她听见他那边的安静。那种只属于深夜的、柔软的安静。偶尔有车经过,闷闷的轰鸣从远处来,又远远地走了。屏幕里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潮水,像海。
她看了很久。手指伸出去,指腹在屏幕上他的眉心位置轻轻碰了一下。触到的只有冰凉的玻璃。
“其深,晚安。”她声音很轻,轻到怕吵醒他,“我……想你。”
指腹在红色的挂断键上停了一瞬,才按下去。她关上车门,朝着电梯走去。
第二天早上,他是从沙发上醒来的。手机滑落在地毯上,屏幕暗着。他翻了个身捡起来,点开通话记录——昨晚的视频,时长四十七分钟。
他怔了一瞬。
四十七分钟。她听了四十七分钟的呼吸声。
他发了一条消息:【昨晚睡着了,抱歉。】
她的消息来得很快,快得像早就打好了字,只等他醒来:【没事。没打呼噜。】后面加了个偷笑的表情。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翘起来。窗外,纽约的晨曦穿过百叶窗,在床单上切出一道一道金色的条纹。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躺回去,望着天花板。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闭上眼,嘴角还带着那个弧度。
胸口的位置,手机微微发烫。像她的温度。
试训那天,陈其深比平时起得更早。
纽约的清晨还没完全醒透,只有远处曼哈顿的天际线泛着一层薄薄的橘色。
他把桉桉的球衣、球鞋、护腿板一样一样摆好。
球衣是蓝色的,他前一天晚上熨过,折痕笔直。球鞋擦得干干净净。桉桉从房间出来,穿着校服,头发翘着一撮。他看见茶几上那套装备,脚步顿了一下。
“先吃饭。”陈其深说。
桉桉坐到餐桌边。桌上有一杯牛奶,一个火腿三明治,切成两半。他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咀嚼的速度很慢。
“紧张?”陈其深问。
“还行。”桉桉低头喝牛奶,声音闷在杯子里。
方冉从房间出来,穿着牛仔裤和一件白色T恤,头发放下来,化了一点淡妆。
“妈妈今天请假了,陪你。”
桉桉没看她,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到了球场,桉桉从更衣室出来,换好了球衣和球鞋。他走到场边,校队教练已经在了。
教练是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男子,光头,脖子上挂着一只哨子,战术板夹在腋下。他看见桉桉,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You ready?”
桉桉点了点头。
哨声响了。桉桉跑进场,球鞋踩在草皮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试训分两组对抗。
穿黄色背心的是主力队,蓝色背心的是替补和试训生。
桉桉在蓝队,踢中场。对面黄队的几个孩子个子比他高半头,肩膀比他宽一圈。
有一个金发男生正侧头跟队友说话,目光扫过桉桉,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微笑,是那种带着某种意味的弧度。桉桉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开球后,蓝队拿球。后卫把球传给中场,桉桉举手要球。他的手举得很高,手指张开,身体微微前倾。队友没看他,一脚直塞给了边路。球滚了两圈,出了边线。
桉桉放下手,继续跑位。
第二次,他又举手。这次他喊了一声,“Here!”球从他头顶飞过去,被黄队截了。传球的队友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歉意,是埋怨。桉桉的嘴唇抿了一下。
第三次,他不再举手了。他只是跑,跑到空位上,跑到没人注意的角落里,但每一次,球都去了另一边。他像一个被写在战术板之外的人,存在于场上,却不在任何人的视线里。
方冉攥着包带的手紧了紧。
陈其深没动。他站在场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一直追着桉桉。
上半场过半,蓝队零比二落后。桉桉几乎没有碰到球。
他跑了很多,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球衣后背湿了一片,贴在肩胛骨上。每一次停下来的时候,他都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然后直起身,继续跑。
但球就是不找他。
方冉转过头,声音压着,但压不住那股气。“他们为什么不传给他?”
陈其深看着场上,声音不高。“因为他们还不认识他。”
中场休息的哨声响了。蓝队球员聚在一起喝水,几个人围成一个圈,教练站在中间布置战术。
桉桉站在最边上,离那个圈隔着半步。他低着头,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球衣袖子擦了擦。
方冉想走过去,她的脚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陈其深拦住了她。
“如果再输,儿子可能就永远爬不起来了。”
“让他自己处理。”他眉心紧拧。
下半场开始。蓝队换了阵型,教练把桉桉的位置往前推了半格,靠近前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