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暖气开得太足,陈可梦觉得后脖颈有层薄汗。
“可梦这孩子,一看就是贤惠的,我们张灿能找着你,那是他的福气。”
张灿母亲的笑声爽朗又刻意,筷子夹着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可梦碗里,油亮的酱汁险些蹭到她袖口。可梦微微侧身避了避,笑着说谢谢阿姨,余光扫过坐在对面的张灿。
他正在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淡淡的,似乎这场双方父母见面吃饭的“准亲家宴”,与他没有太大关系。
“哎呀,什么阿姨,该改口了!”张灿父亲放下酒杯,满脸通红,显然喝得有点多,“下个月就扯证,五一办婚礼,我都找人算过了,好日子!”
陈可梦的父亲□□笑得眼角皱纹堆叠,连连点头:“亲家说得对,两个孩子谈了七年了,该办了。”
七年。
这个词落在可梦耳朵里,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泛起圈圈涟漪,又迅速沉了下去。
她低头咬了一口排骨,肉质柴了,酱汁太甜,不是她喜欢的口味。就像这段感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入口只剩甜腻和勉强。
“可梦啊,你们学校那个编制,今年能定下来吧?”张灿母亲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精明的打量,“我听张灿说,你们校长挺器重你的?”
“嗯,年底考核过了就能定。”可梦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
“那就好,那就好。女孩子嘛,有个稳定工作就行,以后结婚了方便照顾家庭。张灿在深圳大厂,年薪五十多万,顾不上家里,你得理解。”
张灿母亲说这话时,特意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张灿终于抬起头,敷衍地嗯了一声,又把视线移回手机。
□□的筷子顿了顿,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妻子王秀兰轻轻碰了碰胳膊,把话咽了回去。
王秀兰接过话头,笑得殷勤:“灿灿有出息,可梦能跟着他是福气。我们没别的要求,两个孩子好好的就行。”
好好的。
可梦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神飘向窗外。这座三线小城的二月还透着寒意,街边的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干枯的手指。隔着玻璃,她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清汤挂面的长发,素面朝天,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是她去年双十一咬牙买的,打完折还要八百块,心疼了好几天。
和张灿在一起七年,他送过最贵的礼物,是一条三百块的围巾。
而她去年生日,他忘了。
只在她提醒后,发了一个微信红包,红包封面写着“老婆生日快乐”,金额是188.88。
她没收。
“可梦,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婚礼日子不合适?”张灿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没有,阿姨说好就好。”可梦弯了弯嘴角,标准的礼貌微笑,像在课堂上面对家长时那样。
张灿终于把手机扣在桌上,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可梦来不及捕捉里面的情绪,他就已经移开了。
“我去结账。”张灿站起来,椅脚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来我来!”□□抢着掏钱包。
“叔叔不用,应该的。”张灿说得很客气,语气不像对未来的岳父,更像对客户。
可梦看着他拿起账单走向前台,背影瘦削,肩膀微微内扣,是长期伏案编程留下的体态。她忽然想起大二那年,他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回头朝她笑的样子,阳光打在他脸上,青春又张扬。
七年,不过是从一个夏天走到另一个夏天,中间隔了无数个沉默的冬天。
散了席,两家人各自离开。张灿开车送可梦和她父母回家。
车内暖风开得很大,□□坐在后座打盹,王秀兰小声和可梦说着婚礼的琐碎,什么婚纱照去哪拍、请多少桌、礼金怎么收。张灿一言不发地开车,导航里机械的女声播报着路况。
可梦坐在副驾驶,侧头看他。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轮廓还是那个轮廓,可眼神已经不一样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她来深圳找他,在他出租屋的床头柜上,发现了一支用过的口红。不是她的色号。
她没问。
他也没解释。
那支口红第二天就不见了,可梦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裂开,补得再好,纹路也在。
“到了。”张灿把车停在可梦家楼下,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路灯昏黄,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
王秀兰扶着□□下车,回头对可梦说:“你爸喝多了,我先扶他上去。你和灿灿再聊会儿。”
可梦应了一声,看着父母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车门关上,车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暖风呼呼地吹,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灿没有发动车子,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可梦等着他开口,她有预感,他有话要说。
这种预感已经持续很久了。
从他开始不回消息、不接电话、不来见她开始。从她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总说“忙”开始。从她发现那支口红开始。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可梦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可梦。”
他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看他。
张灿没有看她,眼睛盯着方向盘中间的Logo,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一年前我就不爱你了。”
可梦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人攥住,又松开。
她以为会疼,但那种疼痛比她想象的要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她甚至能冷静地观察自己的反应——没有流泪,没有尖叫,没有歇斯底里。
“早该分手的。”张灿终于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包袱。
可梦想起他们在一起的七年。大学两年的朝夕相处,毕业五年的异地。他从深圳的初级程序员做到高级工程师,她从代课老师考到编制。他越来越忙,她越来越安静。他们的聊天记录从每天几百条,变成几十条,再变成几条。
最后变成早安、晚安、吃饭了吗。
像两个礼貌的陌生人。
“为什么现在才说?”可梦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稳。
张灿沉默了几秒,说:“不想耽误你,我也不想将就。”
不想耽误你。
多么体面的说法。
可梦在心里冷笑,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想起今天饭桌上双方父母的兴高采烈,想起母亲说“好好的就行”,想起张灿母亲夸她贤惠——原来一切都只是一场表演,而她是最后一个知道剧本已经改了的人。
“是因为那个人吗?”可梦问。
张灿愣了一下:“什么人?”
“没什么。”可梦没有拆穿。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怨妇,更不想在那支口红面前丢盔弃甲。
“可梦,你很好,真的。”张灿说这话时语气很诚恳,“但这几年我越来越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你想要安稳,我想要往上走。你在小县城当老师,我在深圳,我们……”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只是地理上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割着。可梦终于感觉到疼了,不是剧痛,是一种闷闷的、蔓延的酸涩。
她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五年异地,见面次数越来越少,话题越来越少。她跟他讲学校里的孩子,他嗯嗯啊啊地应着;他跟她说代码和架构,她听不懂。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向前延伸,再也没有交集。
可她一直在努力。她考编制是为了让他家里看得起她,她学做饭是为了他回来能吃到热乎的,她不去深圳找他是怕打扰他工作。
她在原地等了五年,等来一句“不爱了”。
“我知道了。”可梦说,伸手去拉车门。
“可梦。”张灿叫住她。
她回头。
“我不是想伤害你,我只是觉得,拖下去对谁都不好。”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