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朔果然飞去澳门了。
走的那天早上发了条消息过来,就四个字“我上飞机了”,配一张机场贵宾室窗外灰蒙蒙的跑道照片。江亦涵当时正在录音棚里开嗓,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过了四十分钟,她回了个“注意安全”的表情包,那边没再回复,大概是已经在飞机上日理万机。
然后这座城市就下起了雨。
不是夏天的雷阵雨,是那种秋天特有的、绵密细碎的冷雨,从早下到晚,把整个城市泡得灰扑扑的。江亦涵少了一个人在身边嘘寒问暖,忽然觉得日子清冷了很多。以前宇文朔在的时候,他的消息像闹钟一样准时
早上问昨晚睡得好不好,中午问今天吃什么,晚上问收工了没有、要不要来接。她有时候嫌烦,回他一句“你好啰嗦”,但手机一安静下来,她又会忍不住点开对话框,看看是不是自己错过了什么消息。
现在对话框安静了。宇文朔大概在澳门忙得脚不沾地,偶尔发来一张会议桌的照片,或者赌场外头灯火通明的夜景,配一句“这边的菜很甜”,再没别的。江亦涵把那些照片放大来看,试图从玻璃反光里找到他的人影,未果。
幸好歌录得顺利。她在棚里泡了很久,大家夸她声线干净,情绪也到位,说这首歌放在片头绝对能吸一片观众。
江亦涵从录音棚出来的时候,助理递给她一杯热姜茶,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心想总算有一件事是顺顺当当的。
接下来就是去横店拍戏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底又涌起了一些期待。剧本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台词用荧光笔划了好几页,空白处写满了她自己对角色的理解。张万年导演的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魔力,她想见到片场,想站在镜头前面,想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行。
那天下了一场入秋以来最大的雨。
雨从下午开始倒,到了傍晚下班的时间还没停,反而越下越凶,像是有人在天上拿盆往下泼。公司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偌大的办公区只亮着零零散散几盏灯,窗外的霓虹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江亦涵站在玻璃窗前,望着外面的雨幕发呆。她带伞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阴天,但没想到下午会下成这样,雨伞也无济于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条细细的水痕,路灯的光晕被揉碎了洒在地上。
陈默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到她站在窗边,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走,我开车送你回去。”
江亦涵回头看他,笑了笑:“不用了,就几步路的事,我走走就行。”
确实不远。公司给她租的公寓就在隔壁街区,走路也就十分钟。这点距离在平时根本不算什么,她踩着运动鞋,听两首歌的工夫就到了。
陈默笃定道:“你可是我们公司未来的摇钱树,冻坏了可不行。”
江亦涵哭笑不得:“哪有这么夸张了,我又不是纸糊的。”
“入秋了,这种雨最伤人。”陈默已经从衣架上取下她的外套递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冻着了感冒发烧,你嗓子还要不要了?戏还拍不拍了?注意身体。就这么说定了。”
他把外套往她手里一塞,推开玻璃门,回头看她。
江亦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拒绝。陈默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一旦他用这种“我已经做了决定”的语气说话,你就很难从逻辑上找到突破口。他说得都对,每一句都站在公司利益的角度,合情合理,让人无从反驳。
“好吧。”她缩了缩脖子。
地库里灯光温暖,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混凝土味道。江亦涵跟着陈默往停车位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刚走了几步,她听到一个声音。
是机车引擎的轰鸣。
那种低沉的、带着金属震颤感的声浪,在地库这种密闭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是有一只猛兽在暗处低低地咆哮。声浪由远及近,最后在他们不远处停了下来。
骑车的人熄了火,利落地支好侧撑,长腿一翻从车上下来。他穿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雨水顺着皮面滚成水珠往下滑,头盔的护目镜上蒙了一层水雾。
他摘下手套,然后抬手取下头盔。
头盔摘下来的那一瞬间,江亦涵愣住了。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她在屏幕里看过无数次,在采访视频里反复回放,在小红书里存过不知道多少张截图。
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得像用尺子量过,嘴唇薄而线条分明。岁月对他格外宽容,没有在他脸上刻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年轻演员学不来的从容气度。
安宸。
她最喜欢的演员。一位不折不扣的老戏骨。但这个称呼只说明他的资历和年龄,跟他的相貌没有半毛钱关系。安宸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只看他还能骑机车在雨夜里风驰电掣就知道了。
安宸把头盔夹在腋下,视线扫过来,先是落在陈默身上,然后转到江亦涵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在检索记忆,然后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
“我记得了。”他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带着一种慵懒又温柔的质感,“是你,上次在饭店找我签名的女生。”
江亦涵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拿小锤子敲了一下。
他还记得她。
陈默挑了挑眉,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个来回:“你们认识?”
“我是他粉丝!”江亦涵抢先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高半个调,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赶紧补了一句,语气收敛了一些,“之前在一个饭店碰到过,找他签了名。”
安宸温和地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他演过的所有温润如玉的角色如出一辙,但又不像是演的,他就是这种人,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像是冬日午后的阳光,不烫人,但让人想靠近。
陈默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正好,省得我介绍了。”陈默把手里的车钥匙转了一圈,“安宸,她就是要和你搭戏的那个新人。你要拍的那部戏,他是男三号,演你师父。”
安宸闻言,眉梢微微一挑,转过脸来看江亦涵,目光里多了一层打量。那个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某种温和的确认,像是画家在动笔之前先看一眼画布的质地。
“原来那个新人就是你。”他笑了起来,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陈默和我说你声线条件特别好,长得也漂亮。我当时还在想,能让他这么夸的人长什么样。”
江亦涵觉得自己的耳朵尖在发烫,“你们看起来是不是早就认识?这也太有缘分了。我请大家吃饭吧!就去附近那家居酒屋,我上次去过一次,烧鸟特别好吃。”
陈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皱眉的动作很轻微,但江亦涵现在好歹跟他也共事了一段时间,已经学会捕捉他脸上的微表情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是他不赞同某件事时的习惯动作。
“你要回去休息了。”他放下手,语气平平的,“喝什么酒?你的嗓子不用唱歌了?”
江亦涵撇了撇嘴:“别这么古板嘛,放松聊聊天怎么了?我不喝,你们喝就行。难得碰到安宸老师,就当是,”
她顿了顿,在脑子里飞速搜寻合适的措辞。
“,就当是提前培养师徒感情。”
安宸被她的说法逗笑了,偏过头看陈默,顺手把头盔放到机车的后座上:“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然后他转向江亦涵,嘴角的弧度里带了一点点玩味,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让人觉得冒犯:“再说了,你要是不去的话,我就只能载我这位漂亮的粉丝一起去了。机车后座,刚好空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雨挺大”,但杀伤力一点不低。
陈默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看来我不去也不行了。”他把车钥匙重新攥紧,往自己的车走去,“走吧。把你的车放这儿,我开。”
安宸笑了笑,把皮夹克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跟在陈默后面。
江亦涵走在最后,偷偷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疼的。
不是做梦。
红桥居酒屋藏在国金商场的一楼深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被雨水打得轻轻摇晃。推开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灯光昏黄温暖,空气中混着炭火炙烤的焦香和淡淡的清酒味道,木质的吧台上摆着一排日式酒瓶,烤架后面的师傅正用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火,油脂滴在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三个人要了一个小包间。推拉门一关,外面的嘈杂就隔去了大半,只剩下隐隐约约的背景音乐和隔壁包间偶尔传来的笑声。包间不大,榻榻米上摆着一张矮桌,灯光调得很暗,只在桌面上方悬了一盏暖黄色的小吊灯,光晕刚好笼住桌面,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环境太容易让人放松了。
安宸脱了皮外套,随手搭在座位的靠背上。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薄毛衣,领口刚好贴着锁骨,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他坐下来,拿过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家客厅。
江亦涵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准确地说,是看着他的睫毛。
安宸的睫毛不算特别浓密,但很长,微微上翘,在吊灯的暖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垂眼看菜单的时候,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蝴蝶翅膀翕合的慢动作。
怎么看都看不够。
陈默敲了敲桌面。
“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