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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雷阵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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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是陈述句,音量不大,但足够把江亦涵从某种花痴的状态里拽出来。

她“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拿起点菜的平板,然后刷刷刷地点了一大堆东西,东星斑刺身、A5和牛、鸡提灯、炭烤紫苏鸡腿肉,点菜的速度快得像是在背课文,眼睛只离开安宸的脸不到三秒钟,又粘回去了。

安宸把菜单平板翻了翻,感觉到那道视线的温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你这样盯着我。”他语气里带着笑意,“我都不好意思点菜了。”

“我刷手机!”江亦涵飞快地掏出手机,把屏幕按亮,目光直直地盯着上面某个随机的APP图标,欲盖弥彰的程度堪比用一张餐巾纸去挡洪水。

安宸终于从菜单上抬起眼,透过镜片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副眼镜戴上,重新低头看菜单。那副银框眼镜戴在他脸上,中和了他五官的锐利,平添了几分斯文气,像是一位在图书馆里坐了二十年冷板凳的学者。

江亦涵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乱划,划了半天也没打开任何一个应用。

陈默给自己倒了杯茶,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看了看江亦涵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看了看安宸那张从容不迫的脸,终于没忍住。

“你对着一个叔叔这么花痴,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他抿了口茶,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憋屈,“怎么没见你迷恋一下我?”

江亦涵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一脸奇怪地看他:“我又不是恋老。”

陈默端茶杯的手僵了一下。

“再说你那个纹身,”江亦涵的视线从他领口扫到袖口,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一大堆花里胡哨的,看着好吓人。”

安宸在旁边低着头翻菜单,小声道:“他都是贴的。”

陈默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安宸。”

江亦涵完全没注意到陈默的语气变化,自顾自地总结陈词:“反正怪怪的。还是你好看。”

她最后四个字是对着安宸说的,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在陈述“水是湿的”这样不容辩驳的事实。

安宸放下菜单,双手合十,很轻地摇了摇,脸上挂着一种前辈特有的谦和笑容:“以后就是同事了,不用这么客气。你这样夸我,我很容易当真的。”

他的笑容很温和,说出来的话也得体周到,但江亦涵总觉得他眼睛里有某种更深的、被岁月打磨出来的东西,一种看透了很多事情之后选择泰然处之的从容。这个男人经历过娱乐圈的起起落落,红过,也沉寂过,所以对赞美和冷遇都能一视同仁地微笑应对。

正好服务员拉开推拉门,送上了陈默点的清酒。白瓷酒壶搁在一个小托盘上,旁边配了三个浅口杯,杯壁薄得能透光。服务员又陆续端上了刺身拼盘和炭烤串烧,东星斑的鱼肉在冰盘上铺成薄薄的半透明花瓣,和牛被炭火烙出了漂亮的网格纹路,油脂还在表面冒着细小的气泡。

“来来来。”江亦涵给自己倒上橙汁,举起杯子,“既然以后是同事了,我们来干一杯,”

陈默看着她杯子里那橙黄色的液体,嘴角抽了一下。

安宸拿起清酒壶,给陈默的杯子里斟满,再给自己倒上,然后举起浅口杯。清酒的香气在温热的空气中散开,带着一点点米发酵后的甜。

“欢迎你。”安宸说,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但那个语调真诚得让人鼻子发酸。

三个人的杯子碰在一起。玻璃杯和瓷杯碰撞,发出清脆而短暂的响声,像是一扇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酒过三巡,陈默终于松弛下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那只浅口杯,袖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领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扯松了,歪歪斜斜地挂在衬衫领口。刚才那种草木皆兵的戒备状态在酒精的作用下慢慢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放松,江亦涵几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陈默看着杯中残存的清酒,晃了晃杯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友之间才有的随意。

安宸莞尔一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正好今天来公司签合同,顺道过来看看。没想到雨下这么大,就在地库里多待了一会儿,然后就碰到了你们。”

他的运气确实不算差。

“你们认识多久了?”江亦涵放下啃了一半的鸡翅,手指上沾着酱汁,抽了张纸巾擦手,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有十年了吧。”陈默说。

安宸摇了摇头:“不止十年。”他放下酒杯,用手指在桌面上虚虚画了一下,像是在丈量时间的刻度,“我记得第一次合作是十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还在上一家公司做企宣,来剧组探班,被导演当成群演,差点拉你去补一个死尸的镜头。”

陈默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意,虽然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你还记得这个。”

“当然记得。”安宸也笑了,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但那些纹路并不让人觉得老,反而像是树木的年轮,每一圈都是时间的质感,“你当时穿着那件荧光绿的冲锋衣,站在片场边上,导演远远一看,说‘那个群演,躺那儿去’,你那个表情,我能记一辈子。”

江亦涵听得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在包间里弹了一下才消散。她想象了一下年轻时的陈默被人当成群演的表情,觉得那一定值得被做成表情包。

“不过见面的次数倒是不多。”安宸收了笑,语气平下来,“这么多年各忙各的,偶尔在颁奖礼或者活动上碰到,打个招呼,喝杯酒,又各走各的。”

陈默点了点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清酒仰头喝完,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刚才那种松弛的笑意在嘴角收了收,换上了经纪人该有的正经神色。

“你就在天圆好好干吧。”他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撞击杯壁的声音很轻,“现在这圈子不讲究单打独斗了,信息太多,流量太快,一个人再厉害也拼不过一整个团队。天圆的资源、宣发、渠道,都能给你铺路,你只管演戏就行。”

安宸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他在这个圈子里沉浮太多年了,起起落落都经历过,最红的时候片约排到第二年,最低谷的时候一年只有一部戏的客串。他知道陈默说的是对的,也知道这样的邀请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遇到的。

但他给出的回答却轻描淡写。

“我只要有戏拍,就无所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还行”。但就是这种平淡,反而让人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一个真正热爱演戏的人,对名利场已经没有太多执念了,能站在镜头前面,能说台词,能进入另一个人的生命,这就够了。至于红不红、赚多少、排第几番,那是另外的账本,他已经懒得翻了。

陈默听懂了。

他端起刚倒满的酒杯,朝安宸举了一下,然后自己喝了一口。这一个举杯的动作里包含了太多东西,认可、尊重、还有一个老友不必说出口的理解。

“嗯。”他放下杯子,朝江亦涵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好好带带她。”

安宸转过脸来看江亦涵,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他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判断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深,但很确定。

“我带不带她,她都会红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过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而不是在做一个预测。

江亦涵愣了一下。

安宸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用食指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银框眼镜。他在娱乐圈沉浮了这么多年,经过大红大紫,也经过无人问津,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冷暖没尝过。他太清楚这个行业的运行逻辑了,天圆娱乐的体量摆在那里,陈默这种级别的经纪人亲自带队,再加上张万年执导、量身定制的角色和OST,这已经不是捧新人的规格了,这是在造星。江亦涵的走红不是可能性问题,只是时间问题。

但江亦涵显然还没有这个自觉。

她托着腮,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橙汁,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冒出了一句:“也不能这么说吧。说不定我歌红人不红呢?以前不是有好多这样的例子嘛,大街小巷都在放那首歌,但是没人知道唱歌的人长什么样。”

安宸正端起酒杯往嘴边送,听到这句话,酒液在口腔里走岔了路,呛得他猛地咳了一声。他赶紧放下杯子,手忙脚乱地去拿纸巾,江亦涵已经抽了两张递过来了,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缩了一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把纸巾塞进他手里。

“你就不能盼着自己点好?”陈默语气无奈,拿起清酒壶给安宸的杯子续上,又给自己倒了一点。他的酒量明显比安宸好,两轮下来脸色一点没变,只是耳根微微泛红,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江亦涵撑着下巴,目光又飘回安宸脸上。吊灯的暖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明暗分明,像是一尊被精心布过光的雕塑。她看了几秒钟,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真心实意,不像是撒娇,倒像是某种发自肺腑的感慨。

“你看他,帅到逆天都没有当一线,我就更难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一点都不夸张,她是真心这么觉得的。在她看来,安宸这张脸放在娱乐圈里也是顶尖的配置,演技也过硬,凭什么不红?这不公平。而她自己一个半路出家的新人,凭什么就能红?

安宸放下纸巾,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复杂。他先是眉毛动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扬了扬,又往下压了压,像是在“高兴”和“哭笑不得”两个选项之间反复横跳,最后选择了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微妙表情。

“我该高兴呢,还是该哭笑不得呢。”他把酒杯端起来,透过琥珀色的酒液看着江亦涵,自嘲地笑了笑,“现在我都要演叔叔伯伯辈的角色了,在你眼里还能算帅吗?”

“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江亦涵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句话,语气斩钉截铁,眼神认真得像是她不是在夸一个男演员长得帅,而是在陈述一条不容置疑的物理定律。

安宸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这个比喻来得太突然了。不是什么“你好帅”“你好有魅力”之类的客套话,而是一个新鲜的、带着点孩子气的、但意外地精准的比喻。一辆法拉利,哪怕出厂了二十年、三十年,它还是法拉利。它的设计、它的线条、它引擎启动时的那声咆哮,不会因为年份而打折。

他见过太多粉丝说“我喜欢你”,也见过太多同行说“安宸老师保养得真好”。但没有人用过这样的比喻,一个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块需要“保养”的腊肉,而是一辆被真心欣赏的、历久弥新的法拉利。

他低头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对媒体、对镜头、对陌生人的标准化微笑。笑声很轻,混在炭火的噼啪声里几乎听不见,但江亦涵看到了他眼角的那一点弧度。

“这个比喻很好。”他说,放下酒杯,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里有炉端烧的炭火在跳动,暖融融的,“这句我收下了。”

陈默在旁边又喝了一杯,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看了看安宸,又看了看江亦涵。

他揉了揉眉心。

他的眉心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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