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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道上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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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两巡,炭炉上的烤串滋滋地冒着油星,安宸正拿着夹子给江亦涵翻一块烤元贝,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屏幕亮起的光在昏暗的包间里格外扎眼,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放下夹子,拿起手机。

“我接个电话。”

他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一只手挡在嘴边,跟那边说了两句什么。包间里背景音太杂,炭火的噼啪声和陈默倒酒的动静盖住了大半,江亦涵只隐约听到他说了个“嗯”,然后是一句“那你在几楼”,最后以“行,你等着”收了尾。

挂断电话,安宸转回身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太好意思的表情,不是公式化的歉意,而是那种真的觉得给别人添了麻烦的、略带为难的、在熟人和陌生人之间微微摇晃的神色。

他还没开口,江亦涵就先在心里帮他组织了一下措辞,果然,他说的和她猜的八九不离十。

“我有个朋友,刚好来了上海。”安宸说,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酒杯的底座,“他一个人在这栋楼里找吃的,逛了半天没定下来去哪家,正好跟我聊了几句,因为我们很久没见了,我也不好意思晾着人家。”他顿了顿,目光从陈默脸上移到江亦涵脸上,像是在同时征求两个人的意见,“这顿我请客。能加他一个吗?”

他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到江亦涵觉得自己要是拒绝的话会良心不安,虽然她本来也没打算拒绝。

“来了就一起吃嘛。”她说,很大方地一挥手,差点把筷子挥到陈默的酒杯上,“正好点了这么多菜,三个人也吃不完。你朋友喜欢吃什么?要不要再加点?”

“他什么都吃。”安宸笑了一下,拿起手机给对面发了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就把定位甩了过去,然后放下手机,补了半句,“就是嘴比较刁。”

江亦涵没太在意后面这半句。她在脑子里自动开始描摹安宸朋友的样子,安宸这个人温文尔雅、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像春风化雨,不笑的时候也是一副书卷气很重的模样。人以群分,他的朋友应该也差不多吧?大概是个和他气质相近的演员,或者是做幕后工作的,戴个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可能还穿个亚麻衬衫什么的。

包间的推拉门被人从外面拉开的时候,江亦涵正夹着一片金枪鱼刺身往嘴里送。

她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那片刺身从筷子中间滑了下去,“啪嗒”一声掉进了酱油碟里,溅起一小片深褐色的酱油花,有几滴飞到了桌面上,有一颗还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袖口上。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日式短发,发尾修得干净利落,露出整个额头的线条。五官算得上端正,但和江亦涵想象中那种温文尔雅的画风完全不同,这人太高了,站在门框下面头顶离上沿没剩几厘米,比安宸还要高出小半个头。他穿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袖口紧紧地箍在上臂上,露出两条线条分明的小臂,而那小臂上布满了纹身。不是陈默那种零零散散在锁骨和手腕上点缀几处的风格,是真正意义上的大片纹身,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袖口遮不住的位置,图案繁复密集,在居酒屋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江亦涵把筷子搁下,咽了口口水,脑子里只有一个反应。

“道上混的?”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包间就这么大,每个人都听到了。

陈默靠回椅背上,眯着眼睛打量了来人两秒。他见过太多演员了,这个圈子里什么人都有,纹身贴和真纹身他扫一眼就能分辨个七七八八。他把酒杯端起来,语气笃定,声音不高不低:“贴的吧。演员哪能纹太多真货,古装戏一脱衣服全是青龙白虎,导演得当场心梗。”

门口的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臂的纹身,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个笑容很大,大到和他整个人的气场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反差,明明是□□大佬的配置,笑起来却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噢对,这个是贴纸。”他举起手臂翻了个面给众人展示,“怎么样,像不像真的?我自己照镜子都觉得今天出门可能会被警察拦下来查身份证。”

江亦涵松了一口气。她刚才已经在脑子里把“同伙作案”“铁窗泪”“明天头条:某新人女演员被卷入江湖恩怨”的剧本全都走了一遍。

安宸往里挪了一个位置,拍了拍身边的坐垫:“别站在门口当门神了,进来。”

那人,霍得友,脱了鞋,大步走进来,在安宸旁边盘腿坐下。他这一坐,整个包间的空间感都变了。他并不胖,身上没有多余的赘肉,但骨架实在太大,肩宽腿长,一个人占了将近两个人的位置,坐下来的时候膝盖直接顶到了桌沿,震得桌上的酒杯齐齐晃了一下。安宸被他挤得肩膀贴到了墙上,陈默默默地把自己的清酒杯往边上挪了两厘米。

安宸被他挤得胳膊都伸不开,抬起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声音很脆:“坐远点。”

霍得友一边往边上挪了半个屁股的距离,一边回过头来看安宸,脸上的表情从见到老友的兴奋变成了某种大型犬被主人嫌弃之后的委屈:“咱们这么久没见了,不是应该亲近点儿吗?你看你这表情,跟看到前女友似的。”

“亲近和挤死我是两回事。”安宸说,把被挤歪的衣领整理了一下。

霍得友也不在意,伸手就去翻桌上的点菜显示屏,划拉了两下,手法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点外卖:“饿死我了,飞机餐就那么点东西好难吃,我憋着一口气没吃,啧,你们已经点了这么多?海鲜不少啊。”

安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等霍得友翻了两页菜单才开口:“怎么突然来上海了?拍戏?”

“对,有个角色,原本定了别人,那人临时不演了,剧组火烧眉毛到处找人,最后找到我头上。”霍得友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加了一份烤牛舌和一份炭烤芦笋,然后把显示屏往旁边一推,整个人往后一靠,两只手撑在身后的榻榻米上,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沙发上,“我就连夜飞过来了。明天进组,好像是个古装剧。具体什么剧情我还没看完,剧本是昨天晚上才发我的,厚得跟砖头似的。”

桌上三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一瞬。

江亦涵的筷子悬在酱油碟上方,陈默端酒杯的手顿在嘴边,安宸转酒杯的手指也停了下来。三个人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全名叫什么?”江亦涵问,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霍得友没注意到气氛的变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剧组统筹发来的剧本封面,把屏幕转过来给他们看。

屏幕上赫然印着他们都很熟悉的剧本

江亦涵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

这下完全清楚了。

霍得友演的角色,和安宸一样,都是男三号。一个是师父,一个是皇帝。两个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演技扎实、口碑过硬的老演员,给一群流量新人做配,这就是一部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古装偶像剧配置。男一男二、女一女二是资本捧的人,负责扛流量、上热搜、让粉丝在超话里刷屏打榜;而霍得友和安宸这样的老戏骨,负责扛演技,负责让这部戏不至于在豆瓣上被打出四点几的评分。

江亦涵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种不好意思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是发自心底的、酸酸涨涨的、堵在胸口不知道该怎么倒出来的东西。她一个半路出家的新人,没学过表演,没跑过龙套,没在片场被导演骂过,就因为背后有天圆的资源、有宇文朔的安排,直接空降女二号,而眼前这两个人,在片场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演过的角色比她看过的剧都多,却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给她做配。

“哎。”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那块已经凉了的和牛,声音闷闷的,“我觉得其实……我这个女二号,演得真是挺惭愧的。还不如让你们两个来演。”

安宸正在给霍得友倒酒,听到这句话手都没停,清酒稳稳地注入杯中,不多不少刚好七分满。他把酒壶放下来,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计较的小事:“我们都老了。观众喜欢看年轻的小孩,喜欢看新鲜的面孔,这是市场规律,不是谁让谁的问题。你也不用想太多,各人有各人的位置。”

“他说得对。”霍得友接过酒杯,拿在手里没急着喝,看了江亦涵一眼,那一眼里有前辈看后辈的温和,但更多的是某种老友之间才会有的坦诚,“你要是真的觉得不好意思,就在片场好好演,把我们两个的戏接住了,别让我们带不动你,那才是真丢人。”

他说最后半句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江亦涵听出了玩笑底下压着的那层认真的意思。她点了点头,没说话,但手上的筷子不再戳那块无辜的和牛了。

陈默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霍得友和安宸,这两个人,一个嬉皮笑脸一个云淡风轻,但骨子里都是同一个路数。都是在这个圈子里沉了太久的人,对红不红这种事早就看淡了。不争不抢,有戏就演,没戏就过自己的日子,和那些绞尽脑汁往上爬的流量明星活在完全不同的次元里。

气氛安静了两秒,霍得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霍得友:“对了,最近你去做公益了?我好像在朋友圈刷到过一张照片,你在山里给小孩发书包”

安宸正夹起一块海胆往嘴里送,闻言手停了一下,把海胆放回盘子里,表情难得地认真了几分:“是啊,去山区做公益,待了半个多月。给孩子们上体育课,教他们打篮球,还顺便帮着修了一下操场边上的围栏,你别看我年长,那些小孩一点都不怕我,有个小姑娘第一天就爬到我肩膀上揪我头发。”

江亦涵给他竖起大拇指。

安宸笑了,笑得很轻,但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弧度:“挺好玩的真的。我去做了几次,唱唱歌,陪他们玩一玩。那些孩子特别容易开心,你给他们唱一首跑调的歌他们都能笑得前仰后合。这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不是上热搜发通稿的那种公益,是真的想做的事情。”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的决定。

江亦涵耳朵竖了起来:“你也喜欢唱歌啊?”

安宸转过头来看她,笑着摇了摇头,那个笑容里有自嘲也有自知之明:“喜欢是喜欢,但比不上你,专业歌手。我那个水平也就是在KTV里不被人赶出去的程度,去山区唱歌纯粹是因为那边没有评委打分。”

“我还没正式出道呢。”江亦涵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用手指卷着餐巾的边角,一圈一圈地绕。

“快了。”陈默放下酒杯,终于开口。他说公事的时候语调会自动切换,变得简洁而确定,像是已经把这些事情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就在你进组前后几天,全平台都会同步上线你的新歌,然后紧接着放出你要参演电视剧的消息。歌先造势,剧再跟进,这样首月你会有两波流量。之后每月都有新的物料和新闻,录歌花絮、片场路透、定妆照、杀青特辑,节奏我这边都已经排好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念一份超市采购清单,但江亦涵听得心脏怦怦跳。这些东西以前离她太远了,是她在手机上刷别人新闻时才会看到的东西,现在突然全都落到了她自己头上,砸得她有点晕。

霍得友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一下:“来,预祝你大获成功。歌红了别忘了我这个,你刚才说我是道上混的来着?,别忘了我这个道上混的朋友。”

江亦涵被他逗得扑哧一声笑出来,连忙拿起自己的橙汁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安宸也举起酒杯,他的动作比霍得友慢半拍,杯沿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然后停在江亦涵面前。他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那个笑容不张扬、不刻意、不像是营业,倒像是某个安静的夜晚,有人把一杯热茶推到你面前时自然而然带出的那个弧度。

“我一定会去听的。”他说。

就这几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祝你成功”或者“你一定可以的”这种听着热闹但轻飘飘的话。他只是说他一定会去听。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个既定的安排,像是这件事已经写在了他的日程表上,不容更改。

江亦涵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像是有人往她胸口倒了一杯刚好温度的热水,从心脏的位置慢慢扩散到四肢末梢。她用力点了点头,没说话,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她第一次有演员朋友了。

不是工作关系,不是公司安排的应酬,不是那种在活动上加了微信然后躺列到地老天荒的“人脉”。是真的坐在一起吃烧鸟、喝酒、开玩笑、吐槽减肥太痛苦的朋友。她以前总觉得明星是活在屏幕里的人,是精修图和红毯上的存在,跟普通人的生活隔着一层玻璃。现在两个活生生的、会跟老友斗嘴的明星就坐在她对面,她忽然发现,这些人其实和普通朋友没什么两样。

霍得友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他翻菜单翻了快十分钟,加一道菜皱一次眉头,减一道菜又叹一口气。海鲜不碰,说闻到腥味就难受;羊肉不碰,说那个膻味他觉得像在啃动物园。翻到牛肉和蔬菜那一栏的时候表情才终于舒展了一点,连加了两份炭烤牛舌和一份烤芦笋,然后看着安宸面前那盘刺身拼盘直皱眉。

江亦涵在对面看得分明,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好像女孩儿啊。”

霍得友抬起头,表情倒没有被冒犯的意思,只是挑了挑眉,用筷子夹起一块烤牛舌,慢条斯理地蘸了蘸酱料:“你这话说对了一半。我挑食是真的,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他顿了一下,把牛舌塞进嘴里,一脸悲壮地嚼了嚼。

“,我要减肥。”

江亦涵前前后后地看他,从肩膀看到腰,从腰看到腿,怎么看都看不出这人哪里需要减肥。他的T恤穿在身上甚至还有些松,坐着的时候腹部也没有明显的赘肉堆出来,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虽然不算特别夸张,但也绝对称得上结实。

“你也不胖啊。”她真心实意地说。

安宸在旁边端起酒杯,嘴角弯了一下,用一种“你等着听”的表情看了霍得友一眼,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他前几个月可胖了。”

霍得友一听这话,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转过身去捂安宸的嘴:“不要说了,!”

但他的体型摆在那里,安宸只是稍微往后仰了仰头就躲开了,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

霍得友见阻止无效,放弃了挣扎,整个人往坐垫上一摊,双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中年男人的难过你们哪里懂。新陈代谢变慢了,喝凉水都长肉。上个月我跟朋友吃火锅,第二天上秤胖了三斤,三斤!一顿火锅!我当时差点把体重秤从窗户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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