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和录音棚版本不太一样。录播版是精致的、经过打磨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校准过的声音,像是放在珠宝店里被柔光灯照亮的钻石。但直播里的这个声音,更湿润。更薄。更接近于一个真实的人在凌晨三点对着空房间说话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带着一点点疲惫,一点点不舍,和一大片的无可奈何。
钢琴的旋律很简单,没有复杂的和弦变化,没有炫技的琶音跑动。魔法小圆弹得很轻,把所有的空间都留给了人声。他甚至刻意放慢了节奏,让江亦涵的每一个尾音都有足够的余地舒展开来,落在安静的空气里,再慢慢散去。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
不是变少了。是停了。
刚才还在刷屏的文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暂停键,屏幕上干干净净,偶尔才飘过一两条。这在一个同时在线二十六万人的直播间里是极其罕见的事情。弹幕的沉默,比任何尖叫和彩虹屁都更有分量,人们停下敲手机的手,是因为他们真的在听。
江亦涵唱到了副歌。她的声音往上走的时候没有用力过猛,没有为了证明“我能唱高音”而把气息顶到极限。她只是稳稳地接住了那个音,然后轻轻地放下来,像是在掌心里托住了一只蝴蝶又松开手任它飞走。
等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
安静。
大约三秒钟的安静。
然后弹幕像决堤一样涌了进来。
「我哭了」
「这是什么神仙现场」
「说好的车祸现场呢???这他妈是神级现场好吧」
「录音棚版本我听了这个比录音棚还好听怎么回事」
「唱歌技巧好不好我不懂但是她唱歌好投入非常有感情」
「末班机真的太好听了我好喜欢」
「这么简陋的环境都能唱成这样我本来准备看笑话的对不起黑转粉了」
「想起前男友了想哭」
「天圆你挖到宝了」
魔法小圆从琴凳上站起来,对着江亦涵鼓了几下掌,然后转向镜头。他的口罩上方,那双圆圆的眼睛里闪着的不是节目效果,是被真实打动的光。他见过太多歌手在他的直播间里唱歌了,有的技巧精湛到无可挑剔,有的音色漂亮得像是被上帝亲过,但能让人忘记拿起手机发弹幕的,很少。
“谢谢江亦涵。”他说,声音比刚才采访的时候轻了很多,像是怕打破了什么,“也谢谢直播间里的各位,今晚我们一起见证了一个,我敢说,会被很多人反复回放的现场。”
陈默开车送她回去,一路上难得地没有说什么工作安排,只是在她上车的时候说了句“唱得不错”。对于陈默来说,“不错”这两个字已经是最高评价了,相当于别人说了十分钟的溢美之词。
她瘫进了座位里。连衣裙的面料在真皮沙发上滑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把手机从包里捞出来,点开微博。
然后她愣住了。
她主页的粉丝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不是慢慢涨,是跳。每刷新一次就多几百个,评论区的红点已经变成了“99+”以外的另一个数量级。她点开一看,铺天盖地的“女神”“仙女”“姐姐看看我”,还有人在超话里建了她的词条,已经在讨论应援色了。
各个平台都在传播她今晚直播的录播片段。魔法小圆那边动作很快,直播一结束就把演唱部分的切片发了出来,短短一个小时播放量破了八十万。弹幕和评论区被两种声音占领:一种是“我本来是来看笑话的结果跪着听完”,另一种是“明天还有没有人跟我一起考古这个姐姐以前的作品,哦不对她没有以前的作品这是第一首歌”。
江亦涵把热搜榜的截图发给宇文朔。
图上是微博热搜的实时榜单,第四位,“末班机江亦涵”;第三位,“魔法小圆直播神级现场”。她给这两个话题都截了图,然后配了一行字:「这算是符合预期了?」
她以为宇文朔会像往常一样隔很久才回。但消息很快到了,时间显示距离她发消息刚好过去十分钟。
宇文朔打来了电话。
她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先说了话。声音有点哑,像是连续开了好几个小时的会没来得及喝水,但语气是松快的,带着一种忙里偷闲的轻柔。
“刚在忙,现在才看到。我听了,你把那段切片发给我之后我就点开听了,唱得和录的时候一样好。”
江亦涵盘腿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摘耳环一边嘟囔:“也没有那么好吧。有两个音我感觉差点唱错了,副歌第一句上去的时候气息没稳住,还好小圆的钢琴接得快,把那个瑕疵遮过去了。”
“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宇文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但情绪很清晰,“现场演唱的魅力,本来就不在于完美无瑕。那些东西修音修不出来,那才是唱歌的人真正想给的。感染力比精准更重要。”
“我现在觉得很激动。”她靠进座椅,把靠垫搂在怀里,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今晚肯定睡不好了。心跳到现在还是快的,比上台之前还快。”
宇文朔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顺着电流传过来,像是一根手指隔空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这还只是开始。”他说。
“有这么好的公司。”江亦涵把抱枕往怀里紧了紧,语气认真地像是在宣誓,“我一定好好把握机会,给公司赚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宇文朔的声音响起来了,语调比刚才低了半度,尾音往上挑了一点点,那个挑起来的弧度,江亦涵太熟悉了。每次他用这个调子说话,接下来必定是某种让她没法接的、不按常理出牌的问题。
“仅此而已吗?”
江亦涵捏着抱枕的手顿了一下。她当然听出了他在问什么,宇文朔这个人从来不会满足于场面话,他会在你最想蒙混过关的地方停下来,蹲在那里等你。
但她今天心情太好了,好到不想做任何深刻的情感拷问。所以她决定装傻。
“什么意思?”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会儿。不是掉线了,是他在等。宇文朔太了解她了,他知道这种装傻意味着什么,不是因为迟钝,恰恰是因为太明白了,所以需要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