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耳朵里,像是把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等着看水花溅起来。
“我呢?”
就两个字。没有铺垫,没有转折,甚至没有加重语气。他只是简简单单地问了这两个字,好像这是整段对话里最理所当然的问题。
江亦涵拿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在这通电话的前半段里,她感谢了魔法小圆,感谢了公司,感谢了团队,唯独没有提到他,这个在背后把一切资源推到她面前的人。他不是小气,他是在意。他在意自己有没有被她放进那个“值得感谢”的名单里,在意她心里有没有给他留一个位置。
“我自然是很崇拜你的。”江亦涵换了副语调,带着一点点刻意的夸张,试图把话题拉回安全的区域,“运筹帷幄,决策千里,拉动这么多资源,我真的非常感激,不会让你失望的。明天去剧组我一定好好演戏,给公司争光。”
“嗯。”宇文朔应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品味她刚才那番话里刻意规避掉的部分。
“某人见我不在,就变得口是心非起来了。”
江亦涵把抱枕往脸上按了一下,闷闷地吸了口气,然后把抱枕放下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什么嘛。”
“你就没有一点点,期待我在你身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宇文朔这个人,在表达情感这件事上从来不打迂回战。如果江亦涵是回避派,遇事先往后退两步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可以绕,那他就是直球派,看到球过来了,二话不说抡起棒子打回去。他毫不委婉地询问她的心意,把问题摆在桌面上,笃定地看着她,等她给出一个答案。
江亦涵的手指在抱枕上蜷了一下。她知道自己躲不掉了,不是因为他逼得太紧,而是因为他问得太认真。那种认真让她觉得,如果再用场面话去应付他,是一件不太公平的事。
“你要是在的话。”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不止一个量级,“我会请你喝酒。庆功。不醉不归。”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宇文朔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低沉,缓慢,带着一种极有耐心的掌控感。他没有追着这句话继续往前逼,猎物已经自己从草丛里探出了半个身子,这个时候最不应该做的就是猛扑上去。他选择用另一种方式把这句话做成了筹码。
“那你欠的酒,我就先记下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备忘录,但内容却不那么随意,“什么时候等我有空了,是要回来取的。”
这话说得暧昧至极。她是欠了债的人,他是手里握着欠条的债主。债务关系一旦建立,就有了下次见面的必然。
江亦涵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了手机壳。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些画面,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宇文朔撒娇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那种反差感太强烈了,平时在公司里不动声色运筹帷幄的人,私下里凑在她面前,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像一只趴在你膝盖上不肯下来的大型犬。还有他们之间那些属于很久以前的、她刻意不去回想的暧昧。
她打了个冷颤。
不是冷的。空调温度,刚刚好。
“嗯嗯。”她飞快地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像是想把某种气氛用音量盖过去,“行啊行啊,等你回来再说。”
“怎么听起来这么勉强?”宇文朔的声音里浮起一丝笑意,那种笑意很淡,像是茶面上飘着的一片叶子,不注意就会漏过去,但它就在那里。
江亦涵心想:你这么大一只,还这么会胡搅蛮缠,我当然勉强。我怕啊。
但这种话她不会说出去。她在和宇文朔的长期博弈中已经学到了一个血泪教训:这种话一旦说出口,宇文朔就会顺杆往上爬,从“你为什么怕我”一路追问到“你怕我是因为你心里有鬼”,最后她会被自己的话绕进去,输得一败涂地。所以不能说。打死都不能说。
她需要立刻转换话题。
“因为车里面空调太冷了。”她说,语气诚恳,表情正直,仿佛这句话和上一句话之间存在某种严密的逻辑关联。
陈默在前面开车,闻言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信息量极其丰富:第一,我没有开冷气;第二,你撒谎的技术有待提高;第三,不要把我扯进你们的事情里。但陈默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空调的温度往上调了两度。
宇文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很自然地接住了她这个蹩脚的话题转移。
“注意保暖。我在澳门要是看到好看的围巾,给你买一条。”
江亦涵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大夏天的,围什么围巾?”
“可以在屋里戴。”宇文朔的语气理所当然,“你经常开空调开太冷。”
江亦涵的身体顿了一下。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眯起眼睛,声音里的温度忽然降了两度:“你怎么知道我经常开空调开太冷?你派人监视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宇文朔用一种极其流畅的、明显是临时编出来的语气说:“陈默吐槽的。他说每次去你那里都快冻感冒了。”
江亦涵哼了一声,对着话筒说:“你们都在背后吐槽我什么?”
“你自己问陈默吧。”宇文朔的语气忽然变得急促了一点点,像是电话那头有人在叫他,又像是在这个话题上待久了会有暴露更多的风险,“今晚我还有事。有事给我发消息,我一定会回的,如果睡不着,还可以继续找我。”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随口一提,但江亦涵听出了这句话里的真诚。和刚才那些撩拨的、暧昧的、游刃有余的语气不一样,这句“如果睡不着还可以继续找我”是认真的。
然后他挂了。挂得很快,快到江亦涵的“再见”还含在嘴里没来得及吐出来,听筒里已经变成了忙音。宇文朔每次都是这样,在说完一句真话之后迅速撤退,像是怕她有机会反驳,又像是给自己留了一个落荒而逃的体面。
江亦涵握着手机,嘴角翘了起来。她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那是一种不自觉的、从心底浮上来的笑意。
“小情侣的电话打完了?”
陈默的声音从前排飘过来,语调平平的,像是在问“今晚吃了吗”一样随意。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车窗边上,目光直视前方,表情波澜不惊。
江亦涵把手机往包里一塞,往椅背上一靠,翻了个白眼:“我都是胡说八道的,有什么好听的。”
“是吗。”陈默把车拐进她公寓楼下的入口匝道,方向盘转得行云流水,语气也转得行云流水,“你那些胡说八道里,似乎还把我当成了你们调情的汤底。”
他顿了一下,终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三分无奈、三分嫌弃、还有四分“我早就看透了这一切”的了然。
“这笔费用不在我的工资范畴里面。看来我要去要求涨工资了。”
江亦涵愣了一下,笑出了声。“你也是很幽默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