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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拜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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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横店丝毫没有秋天的自觉。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柏油路面晒出一层薄薄的油光,空气里的热浪一浪接一浪地往人脸上扑。剧组的工作人员穿着短袖跑来跑去,后背湿了大半,场务举着喇叭喊话的间隙还要腾出手来擦汗。

今天是《误闯天家》的开机日。

这部剧的原著小说叫《穿越后皇帝不能登基了怎么办》,长得像某个论坛热帖的标题,挂在网上连载的时候靠这个名字吸引了不少点进去看热闹的路人。但真要拍成电视剧,这名字显然不够正经,宣发团队和编剧组磨了好几轮,最后定了四个字,误闯天家。张万年亲自拍的板。

江亦涵觉得这四个字改得太好了。

她和安宸并肩站在片场外围的遮阳棚下面,手里举着一把迷你小风扇对着脸吹,一边眯着眼打量远处主舞台上的开机横幅,一边往安宸那边偏了偏身子,压低声音像是在交换什么了不得的情报。

“张导演就是张导演,起个名字也这么抓眼球。”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粉丝看偶像作品时特有的真诚赞叹,“以前那个名字虽然好笑,但说到底还是有点俗气了,像那种随手取来凑合用的网名。这个‘误闯天家’,又正经,又点题,还有幽默感。四个字就把整个故事的基调定住了。”

安宸也压低了声音。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松了两颗扣子,看起来不像来参加开机仪式的演员,倒像是某个路过片场被临时拉来看热闹的男模。但他说话的内容显然比男模更有深度。

“张万年以前只拍正剧的。历史正剧、年代正剧,拿过两届最佳导演,功底自然非同小可。”他微微侧过头,声音收得更低了些,像是在和她分享一个不便让太多人听到的秘密,“你有看新修的剧本和台词吧?和原著比起来完全是脱胎换骨,每一场戏的台词都重新打磨过,非常上档次。能在开机前把剧本改到这个程度,整个圈子里能做到的导演一只手数得过来。”

霍得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他从两人身后冒出来,手里拎着三杯冰美式,用下巴压着其中一杯的杯盖防止它被风吹跑,分给两人之后自己吸了一大口,然后接上了安宸的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捡到钱的快乐。

“我看了。”他说,冰块在他杯子里哗啦作响,“刚拿到本子的时候我就扫了两眼,一看就觉得非同一般,台词那个扎实劲儿,不是现在市面上那种流水线剧本能比的。所以我当场就接了。”

他喝了一大口冰美式,把杯子放下来,语气忽然变得感慨起来,像是在跟某个看不见的神明表达感恩:“真的要感谢那位仁兄酒驾。他不酒驾,这个角色不会临时空出来,这个饼也掉不到我嘴里。命运啊,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一个人的倒霉,就是另一个人的福气。”

江亦涵眨眨眼,手里的小风扇停在半空中:“啊?”

霍得友看她一脸茫然的样子,也愣了一下:“你不知道?就原来定好的那个演员,前几天酒驾被交警查了,但他公司压着消息,那天吃饭的时候没让扩散,我就没在桌上提。但昨晚狗仔又爆了一波更详细的,连带他之前的黑料都翻出来了,你没看新闻吗?”

“昨晚我录节目去了,录完回家卸了妆就瘫了。”江亦涵把风扇关掉塞进随身的小包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果然在热搜榜靠后的位置看到了一条“某Z姓男星疑似酒驾”的词条,

“今天早上又是天没亮就从上海出发往横店赶,一路上都在车上补觉,手机都没怎么碰。一觉醒来就已经在片场了。”

安宸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这时候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昨晚听了直播。”

江亦涵猛地转过头看他,表情像是被老师当堂表扬了的小学生,又惊喜又不好意思,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哇,受宠若惊。”

安宸看着她这副反应,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咖啡。那个笑容被咖啡杯的边缘挡去了大半,但眼睛里的温和笑意是挡不住的。

霍得友在旁边拍拍胸脯,一副“我也不能落后”的架势:“我昨晚只顾着吃瓜了,没赶上直播,你也知道的,一个瓜从爆出来到发酵到反转,全套流程走下来很费时间的。但是录播我看了。”

他朝江亦涵眨了眨眼睛:“已经加入你的粉丝团了。超话也关注了,还给你签了到,你看,我是不是很爱你。”

江亦涵被他逗得直笑,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太给力了。今晚我请客,两位前辈想吃什么随便点。”

“不如我们今晚请导演吃饭吧。”霍得友把冰美式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下巴上摩挲了两下,眼睛里闪过一道八卦的光,“我真的很想当面问问他,为什么忽然下凡来拍古偶。他以前不是最瞧不上这种题材的吗?采访里都说过好几次‘不拍没有历史质感的戏’。这次忽然转性,会不会是因为最近短剧太火了,让他产生了危机感,觉得需要接触一下年轻人的市场?”

江亦涵端起自己的冰美式猛吸了一口,表情端得四平八稳,语气尽可能地轻描淡写:“谁知道呢。”

她知道。

因为是宇文朔以天圆名义请的,就是为了捧她。至于他用了什么条件、动用了多少人脉、花了多少心思,她不太清楚详情,但结果是明摆着的,一个从不拍古偶的导演,纡尊降贵地坐在了这个基本上全是新人和流量的剧组里,对着监视器耐心地跟一群第一次拍戏的年轻演员讲戏。

这种事江亦涵当然不能说。她连陈默都没告诉,更不可能在安宸和霍得友面前提。她只能在心里憋着,把那种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心虚的感觉压在心底,然后若无其事地又吸了一口冰美式。

安宸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转着手里的咖啡杯,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他没有追问,只是用一种了然于心的、过来人的语气轻轻说了一句:“十有八九是天圆。”

霍得友摇了摇头,表情里带着一种“你们不懂历史”的感慨:“张老板任性得很。以前我在北京的圈子混的时候,精英影业还没树倒猢狲散,当时他们想请张万年拍一部大制作的年代剧,预算给到了业内天花板的级别,剧本也是专门找了茅盾文学奖得主来改编的,结果呢?张万年直接拒了,理由就一句话,‘不想重复自己’。”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对这位导演的崇拜和困惑:“那可是精英影业最鼎盛的时期,说一不二的存在,都请不动他。所以这次他居然来拍古偶,我到现在都觉得不太真实,像是做梦。”

安宸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精英影业。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细小的针,不经意地扎进了一段埋了很久的往事里。安宸以前就是在精英影业工作的。那是他演艺生涯的起点,也是他待了很多年的地方,从初出茅庐一路做到黄金配角,最好的年华都给了那家公司。后来因为不出名了,因为市场口味变了,因为公司签了更年轻更便宜的演员,他被解约了。没有对簿公堂,没有不欢而散,就是时代变了。

后来他自己开了工作室,一个人扛着,有戏就拍,没戏就过自己的日子,不争不抢地在这个圈子里待到了现在。

听到这四个字,他的脸色还是僵了一下。那个僵硬极其短暂,不到一秒就被他习惯性的温和表情盖过去了,但霍得友还是捕捉到了。霍得友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口无遮拦,但骨子里是个细腻的人,他一看安宸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好哥们儿那段不太愉快的过去被他无意中翻了出来,虽然安宸从没在他面前抱怨过精英影业半个字,但被老东家解约这种事,换谁都不会觉得愉快。

“哎呀。”霍得友连忙往回找补,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不小心飞进来的苍蝇,“或许不是张万年难请,是精英影业太傲慢了呢。你也知道的,那家公司的毛病就是眼睛长在头顶上,请人的时候也是一副‘我们给你机会是你的荣幸’的态度,张万年那种性格的人,怎么可能吃这一套?换了我我也不去。”

安宸把咖啡杯放下来,杯底碰到折叠桌的塑料桌面,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温和、从容、不紧不慢,像是在谈论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已经无关紧要的旧事。

“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他说,语调平稳,没有刻意的豁达,也没有压着不放的怨气,“总而言之,这次我们算是沾光了。不管是天圆请来的还是导演自己想通了,能跟张万年合作一部戏,这个机会本身就很值得珍惜。”

“嗯。”霍得友顺着他的话把话题拉回来,但新的念头又冒出来了,他的思维跳跃得很快,从感慨过去切到了畅想未来只需要零点几秒,“说到这个,天圆的能量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不只是钱的问题,你懂吧?钱谁都有,但能把钱花到这个份上、把这么多资源整合的魄力,不是随便哪家公司都有的。”

他摸了摸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若有所思:“我都在想要不要也签天圆了。”

江亦涵听到这句话,眼睛瞬间亮了。她从折叠椅上弹起来,身子往前倾,语气热切得像是安利自己最喜欢的奶茶店:“来啊来啊!以后我拍戏就全靠你罩着了,有老师你在片场坐镇,我演不好还有人可以偷偷请教。”

霍得友被她这副热情推销的样子逗得往后仰了仰,双手在胸前交叉,摆出一副“我要好好考虑”的架子。他憋了一会儿没憋住,还是笑出来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奏:“让我想想,我还是比较喜欢自由自在。你是签了‘卖身契’的人,不懂我的快乐。想去哪儿去哪儿,想接什么戏接什么戏,不用炒作。”

安宸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这一声“嗯”里包含着对自己这位老友的深刻了解,霍得友说喜欢自由自在是真的。他在圈子里飘了这么多年,不是没有公司想签他,但他都婉拒了。他就喜欢这种自己说了算的状态,哪怕赚得少一点,至少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几个人正叽叽喳喳聊得热闹,遮阳棚底下的小小角落俨然成了一个不受管控的茶话会现场。

导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

张万年个子不高,穿一件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不像掌控全场的大导演,倒像个在公园里遛弯的退休干部。但他的气场是那种不需要用身高和音量来证明的,他往那儿一站,周围五米之内的工作人员都会自动降低说话的音量。

“要拜神了。”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几个人的耳朵里,“不要讲小话了。尤其是老同学,”

他看了霍得友和安宸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备,更像是一个班主任看班级里最让他省心但偶尔也会皮一下的课代表。

“,不要带坏新同学。”

安宸立刻收声坐正。霍得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做了一个给嘴巴拉拉链的手势。江亦涵赶紧把手里的冰美式放到椅子底下,一副规矩乖巧的样子。

几个人集体闭嘴安静下来的速度之快、动作之整齐,让路过的一个场务小姑娘差点笑出声来。

副导演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导演,姓周,短发干练,做事风风火火,圈内人都叫她周姐。她拿着一份流程单走过来,目光扫过遮阳棚下面这群人,然后精准地锁定了缩在老戏骨堆里的江亦涵。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生气的皱眉,是那种“你怎么这么不懂规矩”的无奈。

“女二号躲后面做什么?”周姐朝主舞台的方向一扬下巴,语气不容商量,“上来,站男主旁边去。”

霍得友在旁边帮腔,伸手在江亦涵的椅子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足够把她从椅子上震起来:“就是,别和我们这些叔叔站一块。你还没到这个年龄,我们这个区域叫‘养老专区’,你一个年轻小姑娘凑什么热闹。”

江亦涵被他这句话逗得噗嗤笑出声来,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被折叠椅的腿绊了一下。她扶着安宸的肩膀稳住了身体,拎着裙摆一路小跑地往主舞台方向去了。

拜神是剧组开机的重头戏。

不是走过场,是真的有讲究的。供桌上铺着红布,正中央摆着一只烤得金黄发亮的乳猪,外皮油光锃亮,在正午的日光下反射出诱人的光泽。旁边摆满了水果、糕点和香烛,香炉里的灰是昨天就换好的新灰,一切都按照老规矩来。摄影机也被推到了供桌前,机身上系了一朵大红花,看起来既喜气又滑稽,像是一个平时不苟言笑的摄影师被强行套上了节日装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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