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成员一字排开,从导演、制片人到主演、配角,再到各组的工作人员,黑压压地站了好几排。场务开始分发香,一人三支,点燃之后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檀香的味道。没有人说话了,刚才遮阳棚下面的叽叽喳喳像是被一阵风吹走了,整个片场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蝉鸣和偶尔传来的对讲机电流声。
每个人举着香,垂眼,虔诚地对着供桌的方向拜了三拜。江亦涵站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三支香在她手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太用力了。她把香举到额前,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长串话:希望拍摄顺利,希望不要给大家拖后腿,希望歌能红,希望戏能火,希望所有为这部戏付出的人都能有回报。
她睁开眼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的张万年。导演举着香的动作很随意,表情轻松得像是来参加朋友家的乔迁之喜,那三支香在他手里稳稳当当的,不抖不晃。他拍了太多戏了,多到拜神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性的仪式而非内心忐忑的祈祷。最差的成绩都是上星剧,他看着眼前这群以年轻人为主的剧组,眼神里带着一种慈祥的、几乎是在看小孩子过家家的包容。
上完香,揭红布。摄影机上的红花被张万年亲自解开,红布掀起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鼓掌。掌声很整齐,像是约好的,但仔细听能听出不同的层次,有人拍得热烈,有人拍得克制,有人一边拍一边偷偷用袖子擦眼角的激动。
主创合影安排在最后。所有人按照番位和部门的顺序站好,张万年被簇拥在最中间,旁边是男女主角,然后是江亦涵和男二,在然后是安宸和霍得友,江亦涵站在安宸旁边,稍微侧了半个身位。摄影师喊了三二一,快门声连成一片,闪光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白了一度。
合影结束之后,导演开始派红包。这是开机仪式的最后一个环节,红包里的钱不多,求的是个彩头,保佑拍摄顺利、平平安安。张万年一个一个地发,发到江亦涵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好好演”,语气和刚才说“不要讲小话了”一模一样,平淡、简短,但你总觉得他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
江亦涵双手接过红包,低头说了声“谢谢导演”,然后退到一边,把红包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大红色的烫金封套,正面印着剧名“误闯天家”四个字,背面是剧组的logo。她把红包举起来对着阳光拍了张照片,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误闯天家”四个字刚好落在光里,然后打开和宇文朔的聊天窗口发了过去。
对面回得很快,快到江亦涵怀疑他是不是一直把手机拿在手里。
「多少钱?」
她靠在片场外围的道具箱旁边,低头打字:「没看。就是讨个彩头嘛。等你回来送给你做纪念怎么样?」
「你第一部戏的开机红包。」宇文朔的消息几乎是秒回,「我一定珍藏。」
江亦涵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宇文朔说“珍藏”这两个字的时候从来不是客套,他是真的会珍藏。她送过他一枝捡的花,他拿回去插在办公室的花瓶里养了两个月,枯了也不扔。她送的每一件东西他都收着,哪怕她自己都觉得那不过是随手给的。
她咬了咬嘴唇,决定把话题引到一个更轻松的、不那么让人心软的方向。
「我其实不喜欢围巾。你就别买了。给我买点澳门肉干吧,牛肉的,带回来就行。」
这个转折来得非常生硬。从开机红包跳到围巾再跳到肉干,中间的逻辑链条大概只有江亦涵自己能理清楚。但她的核心诉求其实很简单,她怕宇文朔的直男审美。她太了解他了,宇文朔这个人什么都好,长得帅、能力強、对她好,但他的审美水平和他的商业头脑成反比。上次他送她一条项链,款式浮夸到戴上可以直接去出席国宴,她硬着头皮戴了一次,后来以“太贵重怕弄丢”为由收进了首饰盒最深处,再没拿出来过。
围巾这种东西,他大概率会选一条最新款最贵最浮夸的。然后她作为收礼的人,不得不戴上,不戴他会问“为什么不戴”,然后用那种大型犬被抛弃的眼神看着她,直到她妥协。
她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头皮发麻。
宇文朔显然没有识破她的小心思,或者他识破了但决定配合她的演出。他回得很干脆:「行。你只要不怕吃胖。」
江亦涵马上回:「我想放在公司里,分给大家吃。又不是我一个人吃,不会胖的。」
「也好。」宇文朔打字的速度很快,「给你攒点人缘。」
江亦涵看着“攒人缘”这三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宇文朔这个人的思维方式就是这样,任何事情都能被他拐到“对你有好处”这个角度上去。买肉干不是为了满足她随口一提的口腹之欲,是为了让她在公司里更受欢迎。他替她考虑事情的周全程度,有时候让她觉得他不是在谈恋爱,是在做一个长期投资。
「你在做什么呢?」她打字发过去。
回复来得很快,是一张照片。
会议室。长条形的深色实木会议桌,桌上摆着矿泉水和几份摊开的文件,远处是一面落地窗,窗外是澳门的天际线。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坐在会议桌两侧,面前都放着笔记本电脑,看起来正在汇报什么。宇文朔大概是从主席位拍的这张照片,角度略高,画面里能看到他自己面前也摆着一台亮着屏幕的电脑。
江亦涵瞪大了眼睛,打字的速度瞬间快了一倍:「你你你,你居然开会的时候开小差?!」
「我是老板。」宇文朔的回复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淡定,「只需要听汇报,不需要做汇报。」
「那也不能分心吧?这么多人坐在你面前呢,你好歹尊重一下别人的劳动。」
宇文朔的下一条消息隔了大概十秒钟才来。这十秒钟里江亦涵想象了一下他在会议室里低头打字的画面,一群高管正在汇报业务进展,他们的老板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屏幕,嘴角可能还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弧度。
「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他打完这行字,顿了一下,又发了一条,「再重要的事情,也没有你重要。」
江亦涵的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她本来想回一句“你少来”或者“别贫了”或者“开会呢认真点”这种轻飘飘的、能把话题弹开的、不用面对内心真实反应的话。但她的手指不听话。它们自己动了起来,在输入框里敲了一行字:「和我聊天算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句话还没有发出去。
“喊你半天了。”一个温和的、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紧接着一块三角形的蛋糕出现在她视线里,装在一个白色的小纸盘上,纸盘边缘还贴心地放了一把塑料叉子,“手机就这么好玩?”
江亦涵猛地抬头,发现安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面前了,手里端着两块蛋糕,一块递给她,一块他自己拿着。他微微歪着头看她,表情里没有不耐烦,倒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刚才低着头对着手机屏幕傻笑的样子大概全被他看去了。
江亦涵飞快地把还没发出去的那行字删掉,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动作一气呵成。她接过蛋糕的时候脸颊是烫的,语气是故作镇定的:“呵呵,家里发的消息。”
安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个表情似乎是他什么都看得出来,但他选择什么都不说破。
“是吗。”他低头用叉子切了一小块自己的蛋糕,动作不紧不慢,“发完了吗?”
“发完了。”江亦涵用力点头。
“嗯。”安宸叉起蛋糕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然后用叉子指了指她手里的蛋糕,“开机蛋糕,你的那份。我特地给你选了水果多的,怕你担心长胖,不敢吃奶油。”
江亦涵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蛋糕。小小的一块,切面整齐,顶上的奶油只涂了薄薄一层,上面铺满了草莓、蓝莓和切成薄片的奇异果,色彩鲜艳地堆在一起,在正午的阳光下看起来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静物画。和旁边桌上那些堆满奶油和巧克力的豪华切块相比,她手里这块简直是减肥餐级别的待遇。
一看就是特意挑过的。
“谢谢。”她接过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安宸的手指,纸盘微微晃了一下,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扶稳,“看起来太好吃了。”
安宸笑了一下,朝旁边努了努下巴:“趁年轻就多吃点。免得像旁边这位叔叔一样,想吃都不能吃。”
江亦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霍得友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极其幽怨的眼神盯着她,准确地说,是盯着她手里的蛋糕。他面前的桌上也放了一块蛋糕,但他只切了指甲盖大小的一角尝了尝味道,剩下的原封不动地搁在那里,奶油的表面已经微微化了。
“都怪你的经纪人。”霍得友的语气像一个被没收了零食的小学生,“那天在居酒屋,他说我一百四十斤上镜显胖,那句话就像一个魔咒,回去之后我照镜子,越看自己越胖。这几天我连碳水都不敢碰,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称体重,昨天晚饭只吃了半根黄瓜。”
江亦涵哈哈笑起来,说:“要么我这份分一半给你?反正我也吃不了这么多。”
“不敢不敢。”霍得友连忙摆手,后退了半步,表情像是在拒绝某种危险的诱惑,“你偶像给你拿的爱心蛋糕,你一定要认认真真地吃完。少一口都不行。”
他把“偶像”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江亦涵的脸又烫了一度。她转过头看安宸,安宸正在低头吃自己那份蛋糕,好像没有听到霍得友在说什么,但他嘴角那个弧度,那个微微上翘的、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出卖了他。
“我都不舍得吃了。”江亦涵端着蛋糕,左看右看,真的有点下不去叉子。水果切得太整齐了,草莓的切面还带着新鲜的汁水,奇异果的绿色在阳光下半透明,像是工笔画里一层一层染上去的颜色。
安宸抬起头,用叉子指了指不远处的长桌:“还有呢,那边。别傻了。”
江亦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桌上确实还摆着好几块蛋糕,花花绿绿地排成一排,旁边放着饮料和水果拼盘,几个工作人员正围在那里一边吃一边聊天。她手里的这块并不是什么限量版孤品,吃了还有。
但被人特别照顾过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不是蛋糕好不好吃的问题,是在一堆蛋糕里,有人替你挑了最好看的那一块,然后记得你怕胖,记得你会纠结,所以在所有人开动之前就先帮你选好了。这种被放在心上的感觉,是比任何蛋糕都甜的东西。
江亦涵叉了一块草莓送进嘴里,草莓的酸甜在舌尖上炸开,混着奶油的绵密和蛋糕胚的松软。她眯起眼睛,嘴角翘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不知道是说蛋糕,还是说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