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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付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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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的午宴在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大帐篷里潦草地结束了。说是聚餐,其实就是几排长条桌,摆满了从附近饭店订的饭菜,虽然什么都有,菜式也是都有很好的食材,但是比起演员日常待惯的一线城市的米其林,真是不那么讲究了。

张万年自己坐在角落里吃,谁也不去打扰他。几个主演凑在一桌,筷子起落之间还要抽空对一下下午的台词,吃得急匆匆的,像是在赶一班不能错过的火车。

下午就要开工了。

作为一个投资巨大、至少要拍几十集、布景精致到连窗棂上的雕花纹路都要细究的剧组,《误闯天家》采用的是业内标配的分组拍摄模式,分了A组和B组。

A组是主组,张万年亲自带队,拍男女主角所有的核心对手戏、重场戏、情感戏,那些需要抠眼神、磨情绪、一条拍十几遍的戏,全在这里。A组是全剧的质量底线,也是张万年最不会放手的地方。B组是副组,由执行导演和资深副导演带队,拍过场戏、配角戏、单人戏、空镜和转场镜头,那些不需要导演亲自盯着但同样不可或缺的部分。

但今天是开机第一天。按照行业里不成文的规矩,第一天绝对不会拍重场戏。不会拍男女主角的生离死别,不会拍悲情戏、死亡戏、吵架戏,更不会拍需要调动上百群演的大场面。第一天只有一个原则,求稳,求顺,讨彩头。毕竟全组的磨合度为零,灯光、摄影、演员、场记都需要在实际运转中慢慢找节奏,设备也可能出现突发故障,这时候拍难戏,极易卡壳,打击全组士气,等于给自己找晦气。

所以,带领所有人入戏的这个重任,就落在了霍得友和安宸头上。

他们的第一场戏,是皇帝还没登基、只是正式封王之后,微服出宫,请一帮人在外面酒楼吃饭的情节。这场戏不复杂,主要就是一群人围坐在桌边,吃菜喝酒,说一些简单对话,带出人物关系和故事背景。寓意好,宴席、团圆、热热闹闹,气氛活跃,不容易出错,最适合拿来给全组练手。

在这场戏里,男主和女主已经互生情愫,负责在桌面上偷偷撒狗粮,眉来眼去。男二则在追求女三,求而不得,全程摆着一张臭脸。已经是王爷的霍得友作为男二的情敌,看他这张臭脸格外不顺眼,两人三言两语之间就斗上了嘴。而江亦涵和她剧中的师父安宸,则负责在觥筹交错之间不动声色地推动剧情,带出朝中暗流汹涌的形势。

剧情是这样写的:一行人进了京城最有名的会仙楼,拣了个临窗的雅间坐下,窗外是熙攘的街景和远处的青山如黛。

霍得友演的王爷做东,点了一桌子菜,刚放下菜单,一股奇异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是隔壁巷子里炸臭豆腐的味道。

他锦衣玉食长在宫里,从没闻过这种东西,好奇地探出头去问“这是什么味”,被早就看他不顺眼的男二逮住机会,当场反唇相讥,说他五谷不分、四体不勤。

霍得友下不来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反击说男二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有本事就比作诗。场面一度剑拔弩张,眼看这顿饭就要吃不下去了。

男主和女主联手机智化解,女主打了个圆场,男主顺势引开话题,一人一句把火药味压了下去。江亦涵则借着“师父难得来京城”的名义起身离席,去楼下买了热腾腾的臭豆腐端上来给众人品尝。而安宸跟她一起去的时候,在楼梯转角处低声交代让她找机会提醒王爷,宫里有危险,有人在饮食上动手脚,要提防下毒。

最后大家围坐在一起,化干戈为玉帛,一人一筷子分食那盘外酥里嫩的臭豆腐。虽然有拌嘴,有暗线伏笔,但总体来说是一段打打闹闹、温馨热闹的群像戏。

对老演员来说,这场戏的台词算简单的。几句斗嘴,几句圆场,几句交代线索的对白,霍得友和安宸拿到剧本扫了几遍就烂熟于心。但对导演来说,这种看似简单的群像戏反而是最考验功底的,一群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怎么拍才能不让观众觉得是一排大头在轮流念台词?

这年头多的是站桩拍法。演员站在固定的位置上,摄影机一架,正反打来回切,观众只能看到肩膀以上的特写,谁说话就给谁镜头。省事是省事,但人坐在那里跟钉在地板上似的,没有任何空间感可言。演员的手在干什么?他们之间的相对位置是什么关系?窗外的风景和桌上的菜肴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后期贴的?这些都不在站桩拍法的考虑范围之内。

但张万年不是这么干的。

执行导演在开拍前花了将近四十分钟带演员走位。谁从哪个方向入画,谁坐在靠窗的位置,谁站起来的时候身体会挡住谁的光

霍得友发火的时候要从哪个角度站起来才能刚好和男二的视线形成对角线,每一个细节都提前安排好了,精确到了步数和身体的朝向。

摄影机的运动轨迹也配合着走位设计,不是死板地钉在三脚架上,而是跟着人物的动线缓缓推移,从一个角色的肩后滑过去,再带出另一个角色的反应。这样拍出来的群像戏,人和景是融在一起的,空间是立体的,观众看到的不只是一张桌子上坐了几个人,而是一个真实的、有烟火气的世界。

江亦涵站在自己的站位点上,看着执行导演在场中央挥舞着双臂给灯光组和摄影组讲解动线,忍不住往安宸那边挪了半步。

“真是了不起啊。”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佩服,“我们只要记台词和走位,导演要安排这么多东西。你看到刚才执行导演画的那张走位图没有?像足球教练画战术板一样。”

安宸正靠在会仙楼雅间的雕花窗棂旁边看剧本,闻言抬起头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忙得满头大汗的执行导演。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微笑,

“其实以前每部戏都是这样的。”他说,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只是现在有些剧组不那么讲究了。时间紧、预算紧、演员档期紧,什么都要快,那就只能站桩拍。站桩快嘛,一天能拍十几场,但拍出来是什么效果,观众又不是傻子。”

“对你来说很简单吧?”江亦涵歪头看他。安宸的剧本摊在膝盖上,那几页纸画了一些记号,似乎是他自己的习惯暗号,就是皱皱的,显然私下下了功夫。

不像她的剧本,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角色备注和心理活动,翻开来像一本备战高考的笔记本。

“算是吧。”安宸没有谦虚,但也不是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朝霍得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了一丝调侃,“你看霍得友,都已经开始发呆了。”

江亦涵转头看过去。

霍得友已经走完了自己的站位,正歪在道具椅上,两条长腿伸得老远,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目光放空地盯着天花板上的仿古灯笼发呆。他的剧本卷成了一个筒握在手里,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把它当成望远镜来用。旁边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搬道具调灯光吵成一锅粥,他纹丝不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已经准备就绪了你们什么时候弄好叫我一声就行”的松弛感。那不是一个演员在候场,那是一只猫在晒太阳。

江亦涵把这种境界默默记在心里,觉得自己离它大概还隔着整个横店的距离。

她第一次演戏,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但她有一个优点,她是那种在学生时代就会提前把整本教材通读一遍的优等生,老师还没讲到第三章她已经在做第六章的习题了。拿到剧本之后,她不仅把自己的台词背了,还把前后剧情里相关角色的台词也一起背了。这样别人说上句她马上能接下句,不会出现别人说完台词她还愣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的尴尬。现在站在片场里,听到场务喊各组就位的声音,她的心跳虽然比平时快,但手是稳的。

当然,霍得友那种“发呆候场法”的境界,确实不是靠多背几页台词就能达到的。

正式开拍之后,验证很快就来了。

卡壳的不是两个老戏骨。

霍得友和安宸的戏一条过。霍得友站起来发火的时候,袍袖带起的风把桌上的筷子震得滚了一下,那个意外效果被镜头完美捕捉

安宸接他的戏接得滴水不漏,一个眼神压过去,空气里的火药味就变了质,变成了某种更微妙的东西。两个人你来我往,台词行云流水,节奏舒服得像在听一首默契到不需要看谱的即兴爵士。

卡的全在新人和流量这边。

男一先说错了一句台词,把“东街巷口”说成了“东巷街口”,张万年在监视器后面喊了卡。男一赶紧道歉,深呼吸,重新来。第二次台词对了,表情又不对,他念那句打圆场的台词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刚才笑场的痕迹,像是嘴角的肌肉忘了归位。

女一也没好到哪去。她的问题是眼神,她撒狗粮的时候看男主的眼神太用力了,像是在瞪人。张万年把帽子摘了,挠了挠头,用对讲机说了一句“你们是在谈恋爱,不是在谈判”,全场工作人员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男二的问题更直接,他笑场了。不是那种忍俊不禁的扑哧一笑,是那种越想忍住越忍不住的连锁反应。起因是霍得友在演“被臭豆腐的味道呛到”的时候做了一个极其好笑的表情,男二一对上他那张脸就绷不住了,把脸埋在胳膊肘里笑个不停,旁边的场记小姑娘也跟着笑得直不起腰。

江亦涵倒是没有笑场,也没有说错台词。她把自己的台词一字不差地念了下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个断句都严格按照她剧本上画的分隔符来。她的问题恰恰相反,她太认真了,认真到整个人变成了一根木头。她说完台词之后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身体僵得像在参加军训,眼神直直地盯着前方,明明是在跟安宸说话,却像是在盯着镜头报新闻。

“卡。”张万年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飘过来,语气不算严厉,但很明确,“江亦涵,你过来一下。”

江亦涵心里咯噔了一声。她走过去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快速回放自己刚才的表演,试图找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还没等她分析完,张万年已经把执行导演叫过来了。

“老周,你给她示范一遍。”

执行导演点点头,走到江亦涵的站位上,把她刚才那场戏重新走了一遍。同样的台词,同样的走位,但执行导演做出来的时候完全不是同一种感觉,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侧向安宸的方向,不是正面硬对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借这个动作自然地转了个身;他说到某一句台词的时候做了个浅浅的叹气,叹气的同时肩膀松下来,整个人就从一个“念台词的机器”变成了一松弛的、有情绪的人。

江亦涵站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原来演戏不是把台词念对了就算完,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眼神的落点,都是表演的一部分。她以前在屏幕前面看剧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这些,现在站在片场里被人手把手地教,才觉得这简直是一门解剖学,把一个人的所有自然反应都拆开揉碎了,再一个一个地拼回去。

她照着执行导演的示范又来了两条。第一条还是有点僵,第二条好了一点。第三条的时候她终于把那个“叹气”的时机抓对了,肩膀松下来了,手指也在桌面上找到了该放的节奏。张万年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一遍回放,点了点头。

“过了。”

就两个字,但江亦涵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表扬都好听。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其他几个人就没这么幸运了。男一、女一和男二多少都有过拍戏经验,但正因为有过经验,张万年对他们的要求反而更苛刻。他用一种“我今天心情不错所以不骂脏话”的语气,笑眯眯地把三个人挨个点评了一遍。

说男一的表演“像是随时都在假笑,感情充沛程度还不如豆包”,

说女一的撒娇“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看过的样板戏”,

说男二的愤怒“假得像是打情骂俏无理取闹”。

没有用一个脏字,没有提高音量,甚至脸上自始至终挂着笑。但被点名的人,一个个脸上火辣辣的,耳根红到了脖子。张万年“魔鬼导演”的名声不是白来的,他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让人无地自容的话,这种阴阳怪气的功夫整个娱乐圈无出其右。但这几个人谁也不敢顶嘴,能进张万年的剧组是多少演员挤破头都挤不进来的机会,为了自己的前途,再难听的话也得乖乖听着,听完还要点头说“谢谢导演指导”。

不过整场戏拍下来,效果还算可以。画面出来之后,张万年坐在监视器前面把整段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会仙楼的窗格把午后的阳光切成了一格一格的光影,落在几个人的身上错落有致;走位设计让每个人的动作都有空间感,没有一个人被挡住或者被挤出画面;台词虽然中间卡了好几次,但最后成片的节奏是流畅的。

张万年盯着监视器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头。

“今天就这样。收工。”

片场里响起一阵如释重负的嘈杂声,有人开始收设备,有人开始拆反光板,有人已经摸出手机在看晚饭的外卖了。执行导演拍了拍手提醒大家回去看剧本,说明天就正式进入拍摄节奏了,今天的难度只是热身,明天的戏才是真正的考验。

江亦涵从道具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她走到霍得友和安宸面前,表情有点抱歉,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疲惫:“两位大佬,下次再聚吧。今天我状态不太行,去了也吃不好,不如早点回去啃剧本。”

霍得友正在解戏服的腰带,闻言抬起头来,用一种“你至于吗”的表情看着她,手上的动作没停:“今天没啥啊。张万年出了名嘴毒,跟他拍戏谁没被他阴阳过?你听到没有,他今天也阴阳了我和安宸几句,‘霍得友你演了这么多年戏还能走错位’,‘安宸你别老是替别人接戏让新人自己反应’,我们俩不也照样坐在这里?”

他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像是被老师点名批评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而且你没留意到吗?我们日落前就收工了。张万年要是真不满意,今晚通宵都是有可能的。他让你过了,就证明他是认可的。”

安宸也站起来,把折扇收进道具箱里,转过身来看江亦涵。他没有像霍得友那样说一大堆话,只是用一种很确定的、不带任何敷衍的语气说了一句:“你演的其实很不错。作为一个新人。”

江亦涵摇了摇头,她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在撒娇也不是在寻求更多安慰:“新人也不是免死金牌。不说你们,其他人都有演戏经验,男一虽然被骂了但他至少知道镜头在哪,女一撒狗粮那个眼神虽然用力过猛但至少放得开,他们都比我强。等他们进入状态了,导演的注意力就会全落在我身上。到时候就是逮着我一个人骂了。”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没有委屈,反而带着一种冷静的自我评估。她不是在抱怨,她是在做战术推演,像是在分析一场即将到来的考试中哪个科目会是她最薄弱的环节。

霍得友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欣赏:“行,有危机感也不错。这个行业里,有危机感的人往往走得比较远。”

他拍了拍安宸的肩膀,朝江亦涵挥了挥手:“那我们走了,明天见。我和你安宸哥哥去二人世界了。”

安宸把刚喝进嘴里的矿泉水咽下去,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别搞笑了。我也要回去补觉,昨天晚上看剧本看到凌晨两点。”

“散了散了。”霍得友哈哈笑着,拎起自己的背包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了两步还回头朝江亦涵喊了一句,“明天加油啊木头人!”

江亦涵站在原地哭笑不得地朝他挥了挥拳头。

她回到保姆车上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座椅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车厢里开着空调,凉意从座椅皮面上渗过来,贴在汗湿的后背上格外舒服。陈默今天跟来片场,但是晚上要和导演联络感情,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青年,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出风的气息。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的一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两个未接来电。

都是宇文朔的。

她赶紧点开消息列表,发现还有好几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是她中午在片场和安宸说话时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那行字,宇文朔说的“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再重要的事情也没有你重要”,之后,她因为被安宸叫去吃蛋糕,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就忘了。

那条消息下面,是宇文朔隔了十分钟发的。

「怎么不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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