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一条。
「喂?」
再然后是两个未接来电,分别间隔了两个小时和三个小时。
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半,他发了三个字:「在拍戏?」
江亦涵盯着那一串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愧疚,愧疚这个词太轻了。是那种你忽然意识到有一个人在自己的世界里等了你好几个小时的、沉甸甸的、带着温度的感觉。宇文朔从来不会连环夺命call,他发消息的频率克制到近乎礼貌,但正是这种克制让她觉得更不好受,他不是那种随时随地都要刷存在感的人,他打电话,是真的想听她的声音。
她想了想,开始打字。
「我刚刚拍戏去了,忘了跟你说。」
发完她又觉得这句话太干,点开相机拍了张车窗外的照片。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远处的山影被晚霞染成一片灰紫色,车玻璃上映着她半张模糊的脸。她把照片发过去,又补了一条:「现在在车上,回到酒店就准备好好看剧本。」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她等了几分钟,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起来。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差点被导演骂惨了,今晚准备好好研究一下明天的戏。你要是发现我没回,等等我,别生气。」
发完她把手机搁在腿上,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车窗外横店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倒退,仿古的屋檐、花花绿绿的招牌、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她看着这些风景,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想宇文朔的消息是什么时候发的,想他等了多久,想他在会议室里低头看手机的时候旁边的人会不会觉得老板今天有点心不在焉。
回到酒店房间,她先把剧本摊在书桌上,然后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把头抵在瓷砖墙壁上,闭着眼睛把明天的台词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的戏份明天有两场,一场是和男主单独的,一场是和霍得友的对手戏,台词她已经能背了,但走位还不知道导演会怎么安排。她在心里把执行导演今天教的几个要点又复习了一遍,身体不要正对着对手,要侧一个角度;说话的时候手不能闲着,要找一个自然的小动作;眼神不要死盯着一个点,要跟着情绪的流动走。
洗完澡出来,她换上酒店的白色浴袍,用毛巾包着头发,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书桌前。手机屏幕亮了。
宇文朔终于回复了。
「我没生气。估计你也是在忙。」
江亦涵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一下。他说没生气,但这条消息隔了这么久才回,说明他之前确实在等,也确实有那么一点点不高兴,只是他不会说出来,不会让她觉得压力,他把那些小情绪都消化好了之后,才用一个体面的、克制的、温和的语气回复她。
她回了一个笑脸。
宇文朔又发了一条:「听起来还算顺利?」
江亦涵在椅子上盘腿坐下来,用毛巾擦着头发,单手打字:「嗯,有惊无险吧。大家都很照顾我呢。」
「男主角好看么?」
江亦涵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她盯着屏幕上的这五个字,脑子里飞速运转,他是随口一问,还是有意在试探?宇文朔这个人问问题从来不会毫无缘由,他每句话背后都有一层意思,有时候是两层,有时候更多。这句“男主角好看么”的语气看起来随意,但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打出这行字时的表情,漫不经心的、语气平淡的,但眼睛一定在盯着屏幕等她的回答。
「当然好看,我们公司一哥嘛。」她故意回得很坦荡。
男主角确实是天圆娱乐目前的当家一哥,武打演员出身,在如今替身横行的娱乐圈里算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加入天圆之前,他在电影圈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拍过几部反响还不错的动作片,只是没能当主角
长得帅又能打,这种配置在当下的市场里太稀缺了,所以天圆签了他之后倾斜了大量资源力捧。
除了这部古偶,还会有电影,完全都是演主角了。
「噢。」宇文朔只回了一个字。
然后隔了两秒:「那你今天有和他交流不少了。」
江亦涵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她太熟悉这种句式了
语气平淡,措辞克制,但字缝里全是试探。宇文朔这个人吃醋的方式不是炸毛,不是质问,而是用一种看似不经意的、轻飘飘的语气,把一个问题包装成陈述句,然后等着看你的反应。她几乎能想象他在手机那头打出这行字然后又删掉又重新措辞的样子。
「没有呢。」她打字,语气刻意放得很轻松,「我们对手戏不多,今天统共就两场群戏,他坐桌子那头我坐这头,中间隔着四个人。连微信都没加。」
「一个公司的,还是可以加一下。」宇文朔回得很快。
江亦涵盯着这句话,差点笑出声来。这个男人简直是口是心非的教科书,明明不想让她加,嘴上却说要她加,这种欲盖弥彰的客气话从宇文朔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反差感,像是看一只老虎努力把自己塞进一只猫的篮子里。
「哼哼,我还是算了。」她打字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免得到时候有些人不满意。」
「我没有这么小气。」宇文朔秒回。
江亦涵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搭在椅背上,湿漉漉的头发散在浴袍上,她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把脚蜷起来,认真地打了一行字。
「其实我觉得没有你帅,所以都没怎么留意。」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不是秒回,是那种在斟酌措辞的沉默。然后宇文朔回了一条,只有两个字加一个问号。
「真的?」
江亦涵几乎能看到他挑起一边眉毛的样子。那种将信将疑的、努力克制不要表现得太高兴的、但字里行间还是透出一点点期待的表情。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绳子的那一端是宇文朔的情绪,她轻轻拽一下,他就动了。
「不信就算了。」她故意往回收了一步,然后又补了一条,「男演员都比较瘦,哪怕有肌肉,也是那种精瘦型的。还是你man一点。」
这句话不是恭维。她是真的这么觉得的。宇文朔的身材不是健身房里吃蛋白粉练出来的那种过分雕琢的体型,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带着力量感的厚实,穿西装的时候看不出来,但那次在酒店落地窗前的照片里,她看到了,也记住了。
「今天说话这么甜。」宇文朔回得比前面任何一条都快,「难得。」
江亦涵咬了咬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然后打字。这一次她的语气收起了调侃,变得认真了一些。
「张导演真是很厉害呢。谢谢你。」
吃水不忘挖井人。这个道理江亦涵很懂。她太清楚了,她现在拥有的一切,这首歌、这部戏、这个站在片场被大导演手把手教表演的机会,全部都是宇文朔给的。不是公司给的,不是运气给的,是宇文朔一个人的意志推着所有资源汇集到她脚下的。
安宸中午说“十有八九是天圆”,她当时只能在心里憋着不敢说,但她说不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是清楚的。
宇文朔难得地没有接话。
江亦涵等了半天,屏幕上才跳出他的回复。很简短,简短到不像他的风格。
「都是你应该得到的。」
然后是一条。
「有什么事情,就和我或者陈默说。」
江亦涵看着这两行字,觉得宇文朔大概是被她那句直白的谢谢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他不习惯接受她的感谢,不习惯她把功劳归到他头上,不习惯她用这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跟他说话。他害羞的方式就是把话题往实用主义的方向引,往“有事找我”这种安全区域里躲。
「我尽量不会麻烦你啦。」她打字的时候带着笑,「就给你分享一下好玩的事。」
「这就对了。」宇文朔迅速找回了自己的节奏,回得干脆利落,「我可能要晚点才能回来了,这边的事情比预想的复杂。不能到现场看你了。」
他在意的不是自己回不来,在意的是不能来看她拍戏。他之前说过想亲自到片场看她演戏,想看她在镜头前面是什么样子,现在错过了,他是真的遗憾。
「没事啊。」她回,「我拍戏的时候看到熟人反而会更紧张。你在的话我可能会NG更多次。」
「那你结束拍摄之后,就去丽江。我带你放松。」
江亦涵眨了眨眼。丽江。这个提议来得太突然了,像是他在会议间隙走神了几秒钟,忽然冒出来的一个念头,然后就直愣愣地砸过来了。
「这样好吗?」她打字,「我好像也没有干特别多的活,就去度假,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
「你还有下一首单曲,需要拍摄。」宇文朔的回复切回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但江亦涵已经学会读懂他的潜台词了。丽江有录音棚吗?没有。丽江有拍摄团队吗?不一定有。就算有,单曲的拍摄为什么非要去丽江?这个逻辑漏洞大得能开进一辆卡车。
但她没有戳穿。
宇文朔想让她陪他去丽江,仅此而已。他把工作和私人行程混在一起说,是为了给她一个台阶,让她不需要面对“我是专门陪你去度假”的暧昧压力。这个男人在直球和迂回之间切换自如,但归根结底,他所做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想她,他想见她,他需要一个理由把她从剧组和录音棚里抢出来,占为己有几天。
「好啊,我一定去。」她打字的时候没有犹豫。
因为说真的,和宇文朔在一起,一直很愉快。那些不愉快的部分都是她自己纠结出来的,跟宇文朔本人没关系。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过去。
「到时候你给我当导游,带我吃丽江最好吃的米线。」
宇文朔秒回了。
「导游费很贵的。」
江亦涵笑着打字:「多少钱?我看看我付不付得起。」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消息。江亦涵盯着屏幕上的字。
「你已经付过了」
窗外横店的夜色沉甸甸地压下来,远处的影视基地还亮着灯,大概是哪个剧组还在赶夜戏。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撩动着桌上的剧本纸页轻轻翻动。江亦涵握着手机缩在椅子上,浴袍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湿头发在背后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桌上,觉得自己的脸颊稍微发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