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看台词,依旧还是那个问题,心里没底。
江亦涵把剧本摊在酒店书桌上,把明天的戏又过了一遍,台词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看起来准备得很充分,像极了期末考试前把所有重点都抄了一遍的用功学生。但用功学生自己心里最清楚,抄归抄,上了考场该慌还是慌。
她合上剧本,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发呆。明天要拍两场有情感张力的戏,一场和霍得友,一场和安宸。霍得友那场是感情戏,王爷对她这个女二号有觊觎之心,借着说话的由头步步试探,她要演出那种“心里有触动但不能回应”的微妙距离感。安宸那场则是师徒之间的重头戏,牵扯到一个重要的剧情转折,她发现师父手腕上有赤教的纹身。这两场戏都需要情感投入,而情感投入恰恰是她最拿不准的东西。昨天被骂“像根木头”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张万年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宇文朔没有发新消息,大概还在开会。她点开和他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几页,盯着看了几秒,深呼吸了一次,重新打开剧本。
第二天剧组正式分了AB组。
A组张万年亲自坐镇,拍男女主的核心对手戏。B组由执行导演带队,拍配角和过场戏。按照正常的剧组运作逻辑,江亦涵作为女二号,大部分戏份应该归B组,她的单人戏、和配角的群戏、一些功能性过场,这些都不需要导演亲自盯。但《误闯天家》这个剧组从立项那天起就没按正常逻辑运转过。她是这部剧最大的关系户,虽然她自己从来不这么想,但内部心里都门儿清,张万年为什么会来拍古偶?天圆为什么砸了这么多资源在一个新人身上?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所以场务发通告单的时候,没有人觉得奇怪,江亦涵的戏,不管对手演员是谁,通通排在A组,通通由张万年亲自执导。哪怕只是一场和安宸的师徒日常对话,也归A组。执行导演对此毫无意见,甚至松了一口气,少担一份责任,多活几年寿命。
早上第一场戏是男女主的对手戏。江亦涵没有通告,但她还是起了个大早,悄悄摸到了A组片场外围。她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站着,手里端着一杯刚买的冰美式,像个混进剧组的粉丝一样安静地看男女主走戏。
这两人显然状态比昨天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昨天男一念台词像套路,今天居然有了语气变化,会在某几个关键词上加重音了。女一也不再瞪着眼睛撒狗粮了,改成了一种更柔和的、眼波流转的演法,虽然还是有点用力,但至少看起来像是在谈恋爱,而不是在谈判。张万年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两次卡,都是小调整,没有像昨天那样把帽子摘下来挠头。
江亦涵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地拆解他们的表演。男一转身的时机、女一低头微笑的角度、两个人眼神交汇之后各自移开的节奏,她把这些细节一样一样地往心里记,像是在攒一盒自己的表演工具箱。
但她自己的那两场戏还是悬在头顶上。
看完男女主的第一条过,她端着已经变温的冰美式,在片场里扫了一圈,找到了她今天的目标。霍得友正坐在休息区的折叠椅上,两条长腿伸得老远,手里握着一杯热茶,他不用冰美式,说冰的对嗓子不好,中年男人的养生自觉,整个人又进入了那种“猫晒太阳”的松弛状态。
江亦涵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你有空吗?”
霍得友从茶杯上方抬起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攥得紧紧的剧本,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明知故问的笑容。
“怎么了,小妹妹?”
江亦涵把剧本举到胸前,像是举着一面盾牌:“我们提前来对一下戏。”
霍得友把茶杯搁在旁边的折叠桌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笑眯眯地看着她。那个笑容里有一种长辈看小辈撒娇时的纵容,但更多的是一种“你终于来了”的了然。他分明早就在等她开口,但就是不主动提,非要等她亲自走过来、亲自说出这句话。这种恶趣味大概是所有老演员的职业病,让新人自己迈出第一步,他们才好从第二步开始教。
“你早就应该来找我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伸手把自己的剧本从桌上拿起来,卷成一个筒在掌心里敲了敲,“不过现在也不晚。临急抱佛脚,总比不抱好。”
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来看她,伸出手。
江亦涵下意识地也伸出手,以为他是要接她手里的剧本。但霍得友没有接剧本。他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手指合拢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把她的手固定住,不让她抽走。
“可以开始说台词了。”他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可以开始吃饭了”,“你别紧张。”
江亦涵僵住了。
她的手被他握着,掌心贴掌心,温度从他的皮肤传导过来,一路从手腕烧到耳根。她张了张嘴,大脑在“直接抽手”和“先忍一忍”之间飞速博弈了零点几秒,然后她选择了第三条路,用语言表达委婉的抗议。
“那个,大佬。”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小半个调,语速也快了一点,“虽然我很仰慕你,但是我们对台词……不用拉着手吧?”
霍得友没有松手,头也不抬,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在解释一条片场的铁律:“你要还原剧本,就得一比一还原。剧本里写的是‘王爷握住她的手’,对不对?你到时候要一边说台词一边感受我握你手的力度变化,如果现在不练,待会儿说台词忘了动作怎么办?一卡,张导又要阴阳你,你昨天还没被阴阳够?”
江亦涵被这一连串逻辑严密、论据充分、还夹杂着对她昨天心理创伤精准打击的说辞堵得哑口无言。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剧本上确实写了王爷握她的手,而且不止握一次。与其到了镜头前面因为不习惯肢体接触而僵成一根木头,不如现在就把这道心理关卡给过了。
她不动了。
霍得友见她不再挣扎,点了点头,表情切回工作模式。他把剧本合上放在一边,他的台词早就背熟了,不需要看,然后调整了一下站姿,身体微微侧向她,握着她手的力道也变了,从刚才那种“防止她逃跑”的钳制变成了更轻柔的、带着某种暗示的托握。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把她整只手都包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然后他的表情也变了。
不是那种戏剧化的瞬间变脸,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潮水慢慢漫上沙滩的变化。他的眼神从刚才的促狭调侃变成了一种认真的、专注的注视,眉头微微拧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的气质从“霍得友”变成了“王爷”,那个风流倜傥但又不失城府的、对眼前这个女人动了真心但又不能明说只能借着言语试探的王爷。
“你的脸部表情呢?”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带上了角色的语气,“想象你对我也是有爱的,但是因为责任,因为目标,不能和我谈恋爱。”
他说这句指导语的时候,用的仍然是王爷的表情。就好像王爷本人在教她怎么演戏,这种切换自如的本事让江亦涵在心里给他加了十分,同时也在“好厉害”和“好可怕”之间反复摇摆。
“行……行吧。”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她试着代入女二号的视角。这个角色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但她不是普通女子,她是独孤剑法的唯一传人,有师父指引前路,有自己想做的事业。她的目标是协助王爷登基、用自己的剑法造福苍生。在这样的使命面前,和眼前这个风流王爷谈恋爱,确实是一件对大局没有益处的事。
但她也是人。面对一个英俊潇洒、对自己表达好感并且确实有魅力的男人,心里不可能毫无波澜。剧本上写得很清楚,“她心中有触动,但迅速压下了。”这八个字就是她今天要演的全部内容。
江亦涵调整好心态,抬起眼,准备开始念台词。
然后她发现霍得友的表情又变了。
他注视着她,目光深沉而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若有若无的弧线。那张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脸,此刻像是被一束追光从侧面打亮,所有的笑纹和松弛都收了起来,只剩下一种克制的、隐忍的、几乎要让旁观者信以为真的深情。
“我其实留意你很久了。”他说。
是王爷的台词。但那个语气太真了,低沉,缓慢,带着一点微哑的尾音,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颗没化开的糖。他的大手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分开,一根一根地滑进她的指缝里,和她十指相扣。
江亦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从手臂一路蔓延到后脖颈,汗毛全体起立。不是被吓的,也不是被恶心到的,霍得友演得一点都不油,恰恰相反,正因为他演得太好了、太真了、太深情了,她才浑身起鸡皮疙瘩。她从没被一个男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哪怕明知道是演的,身体的本能反应也不受大脑控制。
“说话啊。”霍得友用王爷的语气催促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到,“别光顾着发呆。”
江亦涵张了张嘴,开始念台词。第一句还算流畅,第二句的尾音就开始抖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霍得友刚才说的“一比一还原”是什么意思。他真的在复刻剧本里王爷对女二号的所有小动作,包括指腹在她手背上画的那个小圈。剧本里没写“画圈”,但霍得友觉得王爷这个角色在这个时候就是会画圈的,所以他画了。
江亦涵念到第三句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她笑了出来。不是微笑,不是莞尔,是那种破了功之后的大笑。她一边笑一边把手从霍得友手里抽出来,弯着腰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霍得友的表情瞬间从深情王爷切换回了霍得友本人。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我看你怎么办”的表情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无奈又好笑的弧度。
“不行,重头再来一次。”
江亦涵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的笑泪,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你状态进入得好快,怎么说变就变,你刚才那个表情,我真的,天哪,”
“这么多人看着呢。”霍得友朝片场周围努了努下巴,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深情款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演员特有的务实和严肃,“不进入状态,等着被全组鄙视?我们快点,一会儿就要拍我们的戏了,你要是现在笑场笑习惯了,待会儿在镜头前面也笑,张导不骂你才怪。”
江亦涵接过安宸递来的纸巾擦了擦眼角,深呼吸了两次,把笑意压下去。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对霍得友的心态从一开始就不对。霍得友长得帅,每次看到他那张脸、特别是他用认真的眼神看自己的时候,她就会下意识地害羞,然后害羞就会引发笑场,笑场就会打断节奏,节奏一断就什么都白练了。
但他们是同事。
这五个字在她脑子里亮了起来,像是黑暗的排练厅里有人啪地打开了一盏日光灯。
同事。对,就是同事。以前在上班的时候,跟市场部那个长得挺帅的男同事一起做项目,她也没害羞过啊。开会的时候对着PPT汇报,跟隔壁部门那个长得帅也很霸道总裁的总监对接需求,跟合作方在谈判桌上你來我往,那些场合,无论多好笑,她都不会笑。开会的时候、聊工作的时候,除非实在好笑,否则都要保持专业。这是职场人的基本素养。
演员也是职场。片场就是办公室,剧本就是项目需求,对手演员就是合作部门的同事。同事嘛,就是要合作完成任务的人。霍得友负责演王爷,她负责演女二号,各司其职,把事情做完、做好,然后收工下班。
她重新站好位置,主动伸出手。霍得友看了她一眼,接住她的手,这次没有十指相扣,只是正常地握着,等她开口。
江亦涵没有着急说台词。她在脑子里把女二号的整个人生过了一遍,她曾经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对任何人动心了,但眼前这个人,这个英俊的、有野心的、对她温柔得不合常理的王爷,让她心底的某一处开始松动。可她是独孤剑法的传人,她的师父把毕生所学都交给了她,她的目标是让这套剑法造福苍生。和王爷谈恋爱,能帮他和男人们争权夺利,但对苍生有什么好处?
她的任务就是推动王爷坐上皇位,她完成这个任务的方式可以是成为他最得力的谋士,而不是他的王妃。
她抬起眼,看向霍得友的眼睛。
这一次她看进去的,不是“帅气的霍得友前辈”,而是“王爷”,那个让她心动了但她不能说也不能回应的男人。她的眼神里有了内容,有了一点柔软,有一点犹豫,有一点被压在心底不能冒头的渴望,但最终被理智按了下去。
她说出了第一句台词。声音比排练的时候轻了一点,尾音微微往下沉,像是在叹气但又不完全是叹气。霍得友接住了她的情绪,往前逼了半步,她顺势退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维持在一种微妙的不平衡里,像是两个人站在一块倾斜的地板上,谁都没有摔倒,但谁都不舒服。
霍得友说完了王爷的台词,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不是完全松开,是那种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抽离的、依依不舍的松开。
江亦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手掌,然后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卡,好!”霍得友自己喊了卡,退后一步,用力鼓了两下掌,表情从王爷彻底切换回了霍得友本人,眼睛里全是赞赏的笑意,“悟性很高嘛!怎么办到的?刚才比前面好了不止一个档次,你做了什么?”
江亦涵心想:我把你当成以前合作部门那些不得不相亲相爱的贱人同事了。
但这话她当然不能说出口。她笑了笑,把碎发别到耳后,语气真诚又官方:“昨晚其实一直在背台词,但是没人对练。是你演技高超,把我带进去了。”
霍得友哈哈大笑,笑声在片场里回荡,惹得好几个工作人员朝这边看。他把剧本卷筒往她肩头轻轻敲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谦虚:“哎呀,你这就抬举我了,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可惜你和安宸老师只是师徒关系,剧本里没有感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