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天,拍摄都顺得很
不知道是张万年那天在监视器后面端着茶杯点头之后全组都受到了某种正向的暗示,还是几个新人终于被骂开了窍,总之这几天片场里喊“卡”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减少了。连最难搞的男一,今天早上那场朝堂对峙的重头戏都一条过了,虽然张万年的评语是“勉强能看”,但以他的标准,“勉强能看”已经等于其他导演拎着喇叭喊“天才”。
编剧和导演甚至在片场来了灵感,临时飞页加了两场群戏,台词是张万年和周姐蹲在监视器旁边现琢磨的,打印出来的时候纸还是热的。这种临场加戏在别的剧组可能会引发演员集体焦虑,但在这个已经被张万年磨出心理韧性的剧组里,大家拿到新台词的第一反应是低头默念三遍,然后抬头说“导演我好了”。
两场飞页都过了。收工的时候太阳还挂在西边,橙红色的晚霞刚从影视城的仿古屋檐后面铺开来,场务还没反应过来,张万年已经摘了耳机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把帽子往头上一扣,说了句“今天到这”。
下午四点半。所有人愣了一秒,然后片场里响起一阵压低了音量的欢呼,不敢太大声,怕导演反悔。明天是休息日,对于已经连轴转了六天的剧组来说,这两个字比任何动员讲话都管用,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我要睡觉”四个大字。
江亦涵把头套摘下来抱在怀里,拿湿巾擦了擦额头上闷了一天的汗,然后朝正在卸腰封的霍得友和正在叠戏服的安宸招了招手,表情像是一个刚被通知提前放学的值日生。
“难得这么早收工,明天还休息,去聚个餐吧?”
剧组的拍摄周期虽然排得密不透风,偶尔还有夜戏把人熬到凌晨三四点,但每周好歹是有一天休息的。这一天通常被用来补觉、或者瘫在床上刷手机到天荒地老。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收工太早了,早到让人觉得如果直接回酒店躺平,简直是在浪费这份天赐的空闲。
霍得友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打得又大又长,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打完之后眼眶里泛着一层水光。他昨晚上的是夜戏,和女三号拍了场缠绵悱恻的感情戏,从凉亭追到假山,从假山追到回廊,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的回廊里,她眼眶通红地推开他,他又把她拽回来,台词一句比一句扎心。霍得友把这几场戏演得极其投入,收工之后眼睛都是红的。
直拍到凌晨两点,收工的时候,他嗓子都快哑了,腿也疼
“也好。”他把腰封解下来搭在手臂上,揉了揉自己酸胀的后脖颈,“吃完我就回去补觉了。今天早上起来照镜子,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安宸已经把自己的戏服归拢好,交给助理。他在片场的个人物品永远收拾得一丝不苟,不像霍得友走到哪东西丢到哪。他想了想,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值得推荐的好东西:“我知道有家火锅店还不错,开了很多年了,不是网红店,老板是重庆人,锅底是现炒的。”
“好啊。”江亦涵立刻投了赞成票,“火锅的话每个人都可以选自己喜欢的。”
都行。”安宸说,然后他顿了一下,忽然问,“你想骑机车吗?我可以带你。”
江亦涵瞪大了眼睛:“你竟然把它带来了,那辆机车?你不嫌麻烦?”
安宸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我带了一件换洗的衣服”,“它跟了我四年了,拍戏去哪都带着,离了它我不自在。明天休息,我本来就打算骑车去周边兜兜风,放松放松。今天先让你体验一下。”
“真好。”江亦涵的语气里满是羡慕。她忽然觉得安宸这个人很有意思,平时在片场安安静静的,说话慢条斯理,对谁都客客气气,像一尊放在博古架上的青花瓷。但一说到机车,那层温润的釉面就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那个十几年前大概也是个追风少年的灵魂。
安宸把备用头盔给她。
江亦涵双手接过头盔,沉甸甸的,比她想象的重很多。她低头摸了摸头盔表面的哑光涂层,触感像是磨砂的陶瓷。她抬头看安宸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粉丝看到偶像在现实生活中也和荧幕上一样帅气的、带着一点眩晕感的兴奋。
霍得友在旁边站了半天,发现两个人的对话里完全没有出现自己的名字,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戏服往胳膊肘上一挂,两手一摊,语气哀怨得像是个被小伙伴排挤在游戏之外的学龄前儿童:“那我呢?我呢?”
安宸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一个大男人,我哪里载得动你。”
“我其实身轻如燕。”霍得友挺了挺胸,表情真诚得毫无说服力。
安宸懒得理他,发出两声“呵呵”,表示无语。
江亦涵在旁边笑得不行,把头盔抱在怀里打圆场:“明天你们两个可以一起出门啊。我看横店这里什么都有,应该有租机车的地方吧?安宸骑自己的,你租一辆跟着,这不就解决了?”
“这倒是好主意。”霍得友摸了摸下巴,脑补了一下自己骑着一辆哈雷在横店飞驰的画面,觉得这个构图意外地可以接受。
“不行。”安宸斩钉截铁地否决了,语气温和但毫无商量余地,“我明天要一个人清净一下。每天都在和别人说话,休息日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你不爱我了。”霍得友控诉。
“你什么时候产生过这种错觉。”安宸的语气平静如水。
霍得友的眼神更幽怨。
安宸没接茬,已经开始整理自己的背包了。
江亦涵在旁边笑了笑,把头盔换到另一只手里抱着,想了想说:“我以前工作很累的时候,周末也是不想理人的。什么都不想干,就一个人待着,手机开飞行模式,谁都别来找我,其实不是不喜欢大家,就是社交电池用完了,需要充充电。”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值得一提的小心得。但安宸整理背包的手停了一下。他抬眼看她,那个目光里有某种被理解的、不需要多说的东西,轻微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江亦涵捕捉到了。她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把头盔举起来对着光看上面的花纹。
安宸是他们这几个人里真正的核心灵魂人物。不是因为他的年龄最大,也不是因为他的资历最深,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想要靠近和信赖的气质。他说话不紧不慢,做事有条不紊,在片场从来不急眼,但每次给出的建议都精准地切中要害。江亦涵对他的崇拜源于粉丝心态,但相处了这些天之后,那层粉丝滤镜已经慢慢被一种更真实的、更立体的认知所取代。而男主角陈浈,那个武打演员出身、一身腱子肉、刚开始被张万年骂得狗血淋头的一哥,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安宸收服了。没相处几天,他就开始“宸哥”“宸哥”地叫,比叫自己亲哥还亲。每场戏拍完都要凑到安宸旁边,端着剧本,指着自己刚划出来的某句台词,虚心求教“宸哥你觉得这句该怎么处理”“你教教我怎么用眼神带情绪”。
三个人都是天圆旗下的,安宸对陈浈的请教来者不拒,给了不少建议和提示。有一次江亦涵在旁边听到安宸教陈浈怎么用呼吸的节奏来控制愤怒的情绪,不是演愤怒,而是把愤怒压下去之后那种更可怕的平静,她偷偷记了笔记,决定下次自己演隐忍戏的时候也拿来用。
今晚这顿饭,江亦涵心想决定自己请客。这两个人这些天教她的东西,比她在任何表演课上学到的都多,一顿火锅根本不够还,但至少是个心意。
三个人分两路出发。霍得友自己开车,他的私家车是一台保时捷卡宴,颜色极其骚包,不是低调的黑色或深灰,而是一种在阳光下能亮瞎后车司机的大红色。他把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打开车门的时候回头朝安宸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安宸正在帮江亦涵调头盔的下巴扣,撇了撇嘴,钻进了驾驶座。发动机一声低吼,红色的车影拐出了片场停车场。
“是这样戴上,学会了吗。”
江亦涵接过来,双手捧着往头上套。头盔的内衬有点紧,她左右晃了两下才把脑袋塞进去,然后摸索着去扣下巴下面的卡扣,手指找了几次没找对位置。安宸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手指很轻,动作很快,扣好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她,头盔有点大,护目镜上面露出半截额头,看起来像一只顶着坚果壳的仓鼠。安宸没有笑,但眼睛弯了一下。
他自己戴头盔的动作就利落多了。单手拿起专用那个哑光黑盔,往头上一扣,下巴扣啪地一声合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他跨上机车,脚尖踢开侧撑,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身微微震动。
“出发吧。”
江亦涵扶着安宸的肩膀跨上后座。坐垫比想象中窄,她往前滑了一点,双手礼貌地、小心翼翼地扶在安宸腰侧的位置。力道轻得像是在扶一件易碎品,掌心只敢贴着他外套的布料,手指微微蜷着,不敢用实劲。机车从片场的侧门驶出去,拐上了石板路,车速不快,安宸开得很稳,风从两个人的头盔之间穿过去,带着秋天傍晚特有的微凉。
路边的仿古建筑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有几家店铺已经亮起了灯笼,红色的光影在石板路上摇摇晃晃。横店的傍晚有一种奇异的时空错位感,街上既有穿着汉服拍照的游客,也有骑着电动车下班回家的群演,古代和现代在这几条街上被揉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江亦涵坐在后座上,隔着头盔看这些风景,觉得像是坐在一个移动的电影院里。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安宸的后脑勺,他的头盔在夕阳下反射出一层暖金色的光。她想了想,开口说话,声音被头盔闷住了一部分,又被风声带走了一部分,但安宸还是听到了。
“这几天都在教我演戏,很累吧。”
安宸微微侧过脸,回头看她。护目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眼睛的弧度,那个弧度是温和的,带着一点点意外,好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比平时闷了一层,但语气很轻,“我们只是在交流。”
江亦涵伸手,把他的脸掰回去。手指隔着头盔的硬壳碰到他的下巴和脸颊,力道轻轻的,但方向很坚定:“注意安全,看前面啦。”
安宸被她掰回去,没说话,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那个笑声被引擎声盖得几乎听不见,但江亦涵感觉到了,他的后背微微震了一下。
“没事。”他说,车速又放慢了一点,几乎是在缓缓地溜过这一段石板路,“我在横店很久了。这里比我老家还像老家。”
“第二故乡?”
“是啊。”他顿了顿,像是在数自己在这个城里待过的年头,“都飘了好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