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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保时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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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涵沉默了几秒。她的手还扶在他的腰侧,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起伏,呼吸的节奏,转弯时腰腹肌肉的细微调整。她忽然意识到,安宸这个人大概很少跟别人聊这些。他不是那种会主动把自己的故事摊开来的人,他的温和是礼貌,也是距离。但刚才他说“飘了好多年”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很淡的、被时间磨得很薄的疲惫。

“你当初怎么想着当演员呢?”她问,然后赶紧补了一句,“要是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安宸没有马上回答。机车拐过一个弯,驶上了一条更安静的小路。路面是新铺的柏油,车轮碾上去发出细密平滑的声音。梧桐叶子刚开始变黄,有几片被风吹下来,落在路面上又被车轮卷起的风带飞了。

“其实我一开始是歌手。”

江亦涵愣住了。她的手不自觉地用了点力,抓了一下他腰侧的外套。

“不过当时群星璀璨,好歌手太多了。”安宸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稳稳地落下来,“我那时候二十出头,觉得自己唱得不错,但放到人堆里,也就是还不错而已,并没有到能脱颖而出的程度。而且家里那时候缺钱,等不起。歌手这条路,要么一夜成名,要么熬很多年都不一定有结果。当演员,至少能接到一些小角色,有片酬,能养家。”

他从歌手转行当演员的时候,大概还没有江亦涵现在大。一个刚出头的年轻人,抱着不温不火的音乐梦想,被现实推着拐了个弯,走进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行业。没有什么戏剧性的转折,没有什么伯乐慧眼识珠的传奇,就是很朴素的两个字,缺钱。这份坦率的平淡,反而比任何渲染过的苦情故事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江亦涵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她知道安宸这个名字开始,他就已经是一个成熟的、被观众认可的演员了。他演过的剧接连热播,观众对他的认知高度统一,“儒雅雍容的贵公子”、“天生的古人”、“举手投足都是戏”。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在荧幕上从容到近乎完美的男人,曾经也有过不被看到的、被生活推着走的、不得不放弃某一部分梦想的时刻。

男人是不需要同情的。这句话江亦涵很小的时候就懂了。不是不能同情,是不需要,你同情他,他会觉得你在可怜他,那比骂他还让他难受。她只能把自己的心疼咽回去,换上一副轻快的、兴致勃勃的语气,佯装高兴地说:“当演员很好啊。不然我也不会认识你。”

她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多了一份认真的笃定:“你天生就是吃演员饭的。你看陈浈,这才几天,已经快把你当师父了,他那么年轻就当了天圆一哥,拍武打戏不用替身,骄傲得很,但在你面前乖得跟个师弟似的。这可不是靠资历就能压住的,是你的演技让他服气。”

安宸没有接话。他的后背在她掌心里微微起伏,呼吸的节奏平稳而缓慢。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

“其实,我也很羡慕你。”

江亦涵眨了眨眼。

“你在唱歌这条路,会比我走得更远。完成我未竟的事业。”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安宸不是客套,也不是前辈对后辈的泛泛鼓励,他说的是“未竟的事业”这几个字。这几个字太重了,重到江亦涵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他把自己的遗憾、自己的梦想、自己二十岁时没能走完的那条路,以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托付给了她。不是要求,不是期待,只是告诉她,你正在做的事情,对我而言,意义非凡。

江亦涵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沉重:“可能大家都在羡慕自己没有的东西吧。我也想像你一样演好戏,昨天晚上我还在酒店刷手机,刷到一个视频,是点评《长安月》所有演员演技排名,不仅UP主本人说你演技一流,弹幕和评论区也一水都是夸你的。”

《长安月》是安宸很多年前拍的一部古装剧,当年播的时候反响就不错,但远远没有到现象级。最近影视行业不景气,没什么好剧看,观众们开始集体考古,把老剧一部一部翻出来重温。从年初到现在快十月了,热度还没有褪去。这也是天圆决定签他的契机之一,在这个流水线造星的时代,一个能长久被观众记住的演员,靠的从来不是脸或者运气,而是对角色的诠释能力。那种能力不会被时间冲淡,反而会随着岁月的沉淀越来越有味道。

“是吗。”安宸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我很少上网看这些内容,评论什么的,看多了容易影响状态,好的坏的都影响。所以干脆不看了。”

“真的啊。”江亦涵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很轻,“一会儿到饭店我就转给你看。你可不能再说自己‘只是经验多了’,我是观众看得出来。”

风吹在他们脸上,带着似乎是食街方向飘来的隐约的香气。

安宸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她说一句憋了很久的话。

“自从和你当朋友,你给了我不少鼓励。”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江亦涵听得很清楚。不是客套,不是场面话,是一个人把自己的盔甲往下卸了一寸,露出里面柔软的、不常示人的那一面。

江亦涵一直觉得自己第六感很强。不是玄学的那种第六感,是察言观色的那种,她在职场里泡了好几年,开会的时候能从老板的语气变化里听出预算要砍,能从同事的笑容密度里判断出今天的项目汇报不太妙。所以安宸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捕捉到了一种不太对劲的东西。不是这句话本身不对劲,是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太轻了。轻到像是在掩饰某种更重的情绪。

他心情不好。不是今天,也许是最近,也许已经有一阵子了。

江亦涵犹豫了一下。她不是那种会直接追问“你怎么了”的人,她更擅长旁敲侧击,用一些看似不相关的闲谈把话题引到他想说的方向。她在后座上换了个姿势,调整了一下头盔的下巴扣,然后开口,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和上一句话毫无关系的事。

安宸没有立刻否认。

机车在巷口停了下来,火锅店就在眼前。门面不大,红色的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暗,但正是这种发暗才说明味道正宗。安宸熄了火,把车支好,然后摘下头盔。他的头发被头盔压得有些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他没有马上去整理。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头盔,像是在斟酌措辞。

“最近网上在说一些我之前的黑料。”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努力保持着一贯的温和淡然,但江亦涵听得出那层淡然下面压着的东西,是委屈,是不解,是被人泼了脏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无力,“其实都是无中生有的事情。以前的事,被翻出来断章取义,拼在一起编成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故事。你如果看到了,不会相信的吧。”

江亦涵第一次看到安宸这样。

这句话不是反驳,也不是质疑。他问她“你不会相信的吧”,实际上是在问“你会不会因为那些东西改变对我的看法”。

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很低的位置上,

不安地等着她给出一个判决。

江亦涵听出来了。她心里忽然很难受,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这句话里透出来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做好了被推翻准备的脆弱。她认识安宸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不是那个在片场从容不迫的老戏骨,不是那个在张万年面前也能云淡风轻的前辈,而是一个真实的、会在意网络上那些恶意攻击的、害怕朋友因此而疏远自己的普通人。

江亦涵的心脏砰砰跳起来。不是心动的那种跳,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保护欲和愤怒的跳动。她想冲进那些评论区把每一个造谣的人揪出来,同时又觉得这种冲动很幼稚,安宸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脏水没见过,他需要的不是她去替他骂人。

她从机车上下来,摘下头盔抱在怀里。然后她伸出手,扶住了安宸的手臂,不是搭上去,是扶着,手指轻轻收拢,隔着皮夹克的皮革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又像是在跟一个受伤的朋友说没关系。

“当然不会。我觉得他们就是嫉妒你,你想啊,你要是真的有什么黑料,为什么偏偏在你签了天圆、接了张万年的戏、《长安月》翻红的时候被翻出来?这不就是看不得你好嘛。说不定还有哪些竞争对手在背后放料。这个圈子里的手段,你比我清楚。”

“你这么早就下结论?”安宸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感激,但更多的是认真,他在认真地等待她的回答,好像她接下来说的话,他真的会信。

江亦涵点点头,语气笃定而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验证过很多次的事情:“我在天圆内部有好朋友。他们用AI和爬虫做舆情监控,能追踪到黑料是从哪个号先发出来的、传播路径是什么、背后有没有推手。而且有的人还很喜欢研究娱乐圈,经常给我分享八卦,哪些料是真的,哪些是竞争对手放的,哪些是营销号自己编的,分析得头头是道。你想查的话,我让他们帮你查一下。”

她说的这些朋友,就是她刚入职天圆时在总部寰球集团认识的那群人。做数据分析的、做舆情监控的、做市场调研的,一帮喜欢用爬虫和AI在娱乐圈里挖八卦的技术宅。他们给她科普过不少圈内黑幕,她当时当八卦听,没想到现在能派上用场。

安宸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被温暖到的痕迹:“现在时代不一样了。科技手段真多。我们那会儿,被黑了就只能发律师函,发了也没人看。”

“别说得自己跟老古董一样。”江亦涵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松开手,“我看你抖音发的视频挺逗的,也是ai做的吧,我笑了好久。”

安宸终于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对镜头对媒体的标准化微笑,是真正的、从喉咙里发出的、带着气声的笑。他摇了摇头,幽默地自嘲道:“我经常扮古人,不就是出土文物?”

霍得友的大红色保时捷已经停在门口了,他靠在车门上刷手机,百无聊赖朝他们挥了一下手,然后指了指手腕上的表,意思是“你们怎么这么慢”。

安宸把车停好,熄了火,摘下头盔搁在车座上。他的头发被头盔压得有点塌,额前碎发散下来几根,他伸手随便拨了一下。江亦涵也摘下头盔,深吸了一口带着牛油香的空气。霍得友朝他们走过来,一把勾住安宸的脖子,把他往火锅店里拽,嘴里念叨着“我快饿扁了”。安宸被他拽得趔趄了半步,反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两个人推推搡搡地进了门。

火锅的热气从店里涌出来,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白雾。鸳鸯锅底已经端上来了,红油在一边咕嘟咕嘟地翻滚,菌菇清汤在另一边安静地冒着热气。桌上摆满了小碟子,切的薄薄的嫩牛肉、翠绿的莴笋片、雪白的藕片、一盘晶莹剔透的手工苕皮,还有一盘安宸最喜欢的茼蒿。

江亦涵拿出手机,默默念叨:“吃前先用手机消毒”

霍得友:“等等我,我也来。”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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