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得尽善尽美。花椒颗颗饱满,翻滚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辣香顺着蒸汽往上蹿,把三个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
毛肚七上八下,鹅肠在筷尖卷成白玉色的螺旋,嫩牛肉在红油里滚一圈捞出来,蘸上蒜泥香油碟,入口即化。霍得友一个人涮了三盘牛肉、两盘蔬菜菌菇,吃到中途要去调低空调温度,江亦涵打了个喷嚏之后,被安宸用眼神无声地谴责了之后,他又调了回去了。
就是吃完结账的时候,出了一些小小的“状况”。
霍得友对着账单,左手捏着那张长长的收银小票,右手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发出一声悠长的、饱含忏悔的叹息。他的目光从第一行“精品毛肚”一路扫到最后一行“果汁×2”,嘴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做某种高深的数学心算。
“完了。牛肉算它一千克,按牛腩的热量走,毛肚算它三百克,鹅肠……鹅肠怎么算?算了按鸭肠算。玉米算碳水,啤酒一瓶几百卡完了完了完了,热量完全超标。这顿饭至少吃了两千卡,等于我白练了三天。”
江亦涵掰着手指头帮他重新算了一遍:“还好啦,你吃的全是肉和蔬菜,都没有吃碳水,那个玉米是我们三个人分的,你只吃了小半截。准确来说,我们三个都没吃米饭,整顿饭的碳水来源就是那一小碟玉米。”
“我还喝了啤酒。”霍得友的语气像一个在忏悔室里细数罪行的信徒。
安宸端着茶杯,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口苦荞茶,然后放下杯子,说了一句:“你又不是明天要穿泳装。”
语调平淡如水,表情波澜不惊,眼皮都没抬。
霍得友被他这句话噎得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浪冲上岸的鱼。他瞪了安宸半天,愣是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也是,他又不是拍戏要穿泳装。他要穿的是龙袍。龙袍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连脖子都遮得只露出喉结,谁看得见他腰上多没多一两肉。
“你说得对。”霍得友把账单拍在桌上,语气从绝望切换到了破罐破摔的豁达,“反正我演的是皇帝,皇帝不需要腹肌。皇帝需要的是气派。气派是靠什么撑起来的?靠体重。”
江亦涵笑得前仰后合,笑到旁边桌的食客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觉得和这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过得特别快,快到她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包里,从头到尾没有被拿出来过一次。
安宸放下茶杯,伸手从霍得友手底下抽走了那张账单。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从自己口袋里拿东西。
“我来吧。”
霍得友一把按住他的手:“不行不行,上次就是你做东。上次在红桥居酒屋,说好你请,你二话不说把单买了。这次怎么也该轮到我了。”
“其实,”江亦涵举起手,像个在课堂上抢答的小学生,表情带着一丝不好意思但又藏不住的小得意,“我已经买过单了。中途我说去洗手间的时候,顺便把账结了。这顿说好是我请的,你们谁也别抢。轮流做东嘛。”
安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江亦涵。那个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不满,只是安安静静的一个注视。但他的嘴角没有翘,眉毛也没有动,整个表情像是一张被忽然按了暂停键的画面,停留在某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
霍得友的脸色变得相当诡异。他先是看了看安宸,又看了看江亦涵,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接下来有好戏看了”的表情,嘴角似笑非笑地抽了一下。
江亦涵被他这个表情弄得心里发毛:“怎么了?”
霍得友闭上眼睛,微微低下头,做了一个默哀的动作,不是真的默哀,是那种“我替你感到惋惜”的、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默哀。
“你完了。”他说,语气肃穆得像在宣读一条既定命运,“他有点大男子主义。”
安宸从桌上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和江亦涵的对话框。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客气但毫无商量余地,
“我微信转你。”
江亦涵连忙说:“咱们在剧组这么多天了,总不能顿顿都是你请客。上次居酒屋是你,今天这顿火锅本来就该轮到我了,说好轮流做东的,霍得友你说是吧?”
霍得友端起茶杯,目光在天花板和火锅之间来回游移,拒绝参与这场争端。他的肢体语言明确表达了一个信息:我中立,我不站队,你们自己解决。他刚才还在帮江亦涵说话,现在安宸一开口他就缩了,显然是对这位老朋友的脾气有着深刻的历史经验。
安宸没有提高音量,没有皱眉,甚至脸上的表情还是温和的。但他说出来的话,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和这个时代略显脱节的固执:“我接受的教育里,没有女生买单的习惯。”
江亦涵愣了一下。
这句话如果是别人说的,她大概会翻个白眼,觉得这是什么陈年老黄历。但安宸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恳切的、不掺杂任何表演成分的。他不是在宣示某种权力,他是在遵守某种他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那种规矩是他从很小的时候就被教会的、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和时代无关,和潮流无关,只是他自己。
安宸早年也是家境殷实的人家出身,教育条件良好,礼仪规矩一套一套地学,从小就被教导男士要照顾女士、长辈要照顾晚辈、买单要抢在别人前面。只是后来家道中落,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但骨子里的教养留了下来,成了习惯,成了条件反射。现在他早就不是当年的少爷了,但看到账单还是会本能地伸手。
“说不定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啊。”江亦涵轻声说,语气不是在抬杠,而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像是在试一扇门能不能推开一条缝。
安宸叹了口气。那个叹气不是因为不耐烦,是因为他觉得她没懂他的意思,而他要想办法让她懂。
“你太见外了。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他把手机放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从刚才的固执变成了一种更柔软的、商量的、甚至是恳切的东西,“我算是你的哥哥。哪有妹妹给哥哥付款的道理?你叫了我这么多天‘老师’,老师请学生吃顿饭,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霍得友在旁边把茶杯转了又转,终于找到了一个他觉得可以插嘴的时机。他竖起一根手指,用一种“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的口吻说:“你转她支付宝,一准没错。支付宝转账她不能拒收,微信转账还能退回去,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反正支付宝。”
安宸真的拿起手机,点开了支付宝。
江亦涵见状,知道自己再推下去就没意思了。她遇到的不是一个人在跟她客气,而是一个人在用他的方式守住某种对他很重要的东西。她想起霍得友说的“他有点大男子主义”,又想起霍得友在居酒屋说“他以前可是精英影业的台柱子”,那些风光和落魄交替的年月,那些他从高处跌下来之后唯一还能牢牢守住的东西,大概就只剩下这些了。对人的体贴、对女生的照顾、对朋友的不计较,这些不是大男子主义,这些是他仅剩的、可以理直气壮拿出来的体面。
“那微信吧。”她让步了。
他们吃了差不多一千块,安宸在微信转账里输入了一个数字。不是1000,不是AA的333,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刻意的、经过深思熟虑的数字,1666。一路顺顺顺。他大概觉得多出来的六百块钱不是钱,是某种祝福,是他用自己固执的方式悄悄塞给她的一点好意。
江亦涵看着那个数字,哭笑不得,点了收款,然后抬起头,语气郁闷得像是一个被罚了值日的小学生:“我下次再也不敢买单了。还不如直接让你付。白白被你多转了六百多块,你这属于恶性竞价。”
听到她郁闷的声音,安宸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多云转晴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翘起的嘴角带着一丝极其微妙的弧度,像一只终于把毛线球拨到自己爪子底下的猫,得意洋洋,但又不肯表现得太明显。
“嗯。”他说,语调轻快,“就是让你记住。印象深刻一点。”
江亦涵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眼毫无杀伤力,嘴角压都压不住。
霍得友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像是法官落槌,宣布道:“好了,接下来一个月,如果我们再聚餐,就轮到我了。谁都别跟我抢单,你,安宸,你刚才已经把接下来好几顿的额度都用完了。你,江亦涵,你今天买单未遂,但我允许你排在我后面。谁赞成谁反对?”
江亦涵举手:“赞成。”
安宸点头:“没意见。”
“那就这么定了。”霍得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拿起桌上的保时捷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走了,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睡觉。你们都和我一台车吧,我的卡宴后备箱大得很,安宸你那辆机车可以整个塞进去,不用再吹冷风骑回去了。”
安宸把外套拉链拉上,摇了摇头:“你们回去吧。我骑个车去看看月亮,今晚天气好,月亮应该不错。而且我刚刚特意没喝酒,就等着现在。”他顿了顿,转头看了霍得友一眼,“你劝了我三回我都没喝,你以为是因为我不给面子?”
霍得友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难怪你一直端着你那杯苦荞茶,我还以为你在装养生。”
“骑车不喝酒。”安宸说,语气简短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条不存在的交通法规。
霍得友之前确实在桌上劝了他好几次,说“少喝一点没事”“吃火锅配啤酒才够味”“你骑什么车啊待会儿坐我的车回去”,安宸每次都只是笑着摇头,也不解释。现在霍得友才明白,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一个人骑车去看月亮。这很安宸,不声不响地做了一个决定,也不跟任何人解释,到了该走的时候站起来就走。
两个人就没有再劝。霍得友拍了拍他的肩膀,江亦涵说了句“路上小心”,安宸点了点头,拎着头盔转身走向巷子里停着的机车。
代驾已经到了门口,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大叔,穿着代驾公司统一的荧光绿背心。他把霍得友的保时捷卡宴从停车场开出来,等两个人上了车,稳稳当当地驶上了横店的夜路。江亦涵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安宸的机车尾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融进了横店深蓝色的夜色里。她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震动着发动机细微的嗡嗡声。她想,今天真是很好的一天,拍戏顺利,聚餐热闹,好到她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坏事来打扰这份平静。
就这么一晚上的功夫,出事了。
第二天早上,江亦涵还在睡懒觉。昨晚回酒店之后她又看了两页剧本,洗完澡裹着浴袍瘫在床上刷手机,刷到安宸在抖音上发了一条机车夜行的视频,镜头从头盔视角拍的,月光洒在空无一人的柏油路上,两边是黑黢黢的行道树,背景音乐是一首很热血的粤语歌live版。
她点了个赞,留了个言“哈哈哈,中二病吗?”,然后关了灯,把自己卷进被子里,满足地闭上了眼。
手机在床头柜上炸响的时候,她正梦到自己在会仙楼吃臭豆腐。不是戏里的会仙楼,是真实世界里的某个大排档,宇文朔坐在她对面,穿着一身很奇怪的古装,表情严肃地说“这个臭豆腐热量很高你知道吗”。然后闹钟没响,手机响了。
她迷迷糊糊地把手机摸到耳边,声音是哑的:“喂,”
“醒了没?”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如既往地冷静、克制、不带多余的情绪,但正是这种不合时宜的冷静让江亦涵的警觉系统瞬间启动了。陈默不会在大清早打电话来问她早饭吃了没。
“现在醒了。”她从被子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成一团,“怎么了?”
“有关于你的八卦新闻。我发你链接了,你现在点开看。”陈默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先深呼吸。”
江亦涵把手机开成免提,点进微信,打开了陈默发来的链接。标题赫然写着,「爆红歌手江亦涵与剧组帅哥因戏生情!深夜约会吃火锅,甜蜜互动曝光」。
她的瞌睡瞬间醒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