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下翻,正文写得更离谱:“近日凭借《末班机》一曲爆红的新人歌手江亦涵,目前正在横店拍摄古装剧《误闯天家》。有网友拍到江亦涵与剧组一位高大帅气的男演员深夜外出约会,二人共进火锅,席间互动亲密,有说有笑。饭后二人同乘一辆保时捷卡宴返回酒店,疑似恋情曝光。据悉,该男演员正是在剧中饰演皇帝一角的实力派演员霍得友,两人在剧中亦有多场感情对手戏,戏里戏外双双生情,令人羡慕……”
配图是一张照片。拍得还挺清楚,火锅店暖黄色的灯光下,江亦涵和霍得友面对面坐着,霍得友正说着什么,表情夸张,手在半空中比画;江亦涵身体前倾,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眉梢全是生动的笑意。安宸不在画面里,他那时候应该是去上洗手间了。照片的构图很巧妙,只裁了他们两个人,再加上灯光的暖调和火锅蒸腾的白雾,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偶像剧里截下来的一帧。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这是三个人聚餐,只会觉得这是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
江亦涵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五秒。然后她从床上坐直了,彻底清醒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冤枉的、又想笑又生气的无奈:“这什么自媒体,我们明明是剧组聚餐,三个人一起吃的!安宸呢?安宸明明也在,他中途去洗手间了,这张照片就是趁他不在的时候拍的!而且这标题起得也太有香港狗仔的风格了吧,‘因戏生情’?我和霍得友统共才认识几天啊,我们昨天在桌上是在聊八卦,他跟我讲北京圈子的瓜,眉飞色舞那是在吃瓜好吗,闪烁的全是吃瓜的光芒!还因戏生情,因瓜生情还差不多。”
陈默等她一口气吐槽完,然后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雷打不动的职业冷静,但语气里有一丝安抚的意思:“公司已经开始帮你把这个八卦降热度了。公关那边一早就监测到了,已经在联系平台删除相关内容,能删的都删了。估计下午就没事了。这种级别的爆料,没有实锤,光靠一张吃饭的照片,热度撑不过一天。”
“这就好。”江亦涵把被子往旁边一掀,盘腿坐在床上,手指插进乱发里揉了揉头皮,“我都还没睡醒呢,一睁眼就变成‘热恋中’了。我是真的服了。”
“这只是开始。”陈默的声音多了一层郑重,像是在给她打预防针,“你也要注意一点,你现在看起来是真的红了。一个新人出道不到一个月,单曲空降热歌榜第一,正在拍张万年的戏,你不被拍谁被拍?狗仔不跟你跟谁?这次拍到你吃火锅,下次可能拍到你去便利店买水。你从现在开始,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横店这个地方,每天蹲着的娱乐记者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他们平时拍路透,顺便也拍八卦,拍不到男女主就拍配角,拍不到配角就拍工作人员,总能攒出一条新闻来。”
陈默说的是事实。江亦涵的《末班机》在各大音乐平台上的宣传铺天盖地,首页推荐位、开机广告、歌单置顶,天圆的渠道全部动员起来,把这首歌唱到了每一个角落。
社交媒体上,从音乐博主到普通用户,到处都能刷到《末班机》的切片:有人截了魔法小圆直播间的那段清唱做成短视频,有人在深夜emo歌单里把它放在第一位,有人翻唱之后艾特原唱求点评。更夸张的是抖音上已经出现了DJ版、哈吉米版、古风remix版,各种二创层出不穷,热度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而在自家大本营天圆视频网站上,首页横幅推了整整一周,播放量已经破了千万。
江亦涵自己打开常用的音乐软件看了一眼,单曲排名已经脱离新手榜,直接空降热歌榜第一位。不是新歌榜,是热歌总榜。和那些已经霸榜数月的大热单曲并排在一起,她这个名字最短、资历最浅的新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榜首的位置上,看起来既骄傲又孤独。
“估计是他们采访不到我,所以另外出花招吧。”江亦涵把音乐软件关掉,声音里带着一丝看透了的了然,“你之前不是聊过吗,有几个媒体一直想约专访,都被我们挡回去了。综艺邀约也推了好几个。你对外说我是在拍戏,不接受采访,他们蹲不到我,就只能蹲片场了。”
“嗯。天圆自己的渠道统计,数据很健康。”陈默知道她现在需要听到一些踏实的东西,把话题从八卦切回了正事,“听众画像显示,虽然只在年轻人,十八到三十岁左右的人群里热度最大,但是男女比例基本均衡。你的歌口味比较大众化,没有明显的性别偏向,这是非常好的信号,说明你的受众不是靠颜值圈粉圈出来的,是靠歌本身。这个比例保持下去,你的商业价值会比纯靠颜值的艺人稳得多。”
他说完,略微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的话题度其实很高,综艺和采访都邀约不到你,他们闻着味就来了横店。然后恰好撞到你们聚餐这一天,拍下来照片,你说巧不巧。不是针对你,是针对你现在的热度。谁红拍谁,这是这个行业的基本法则。”
江亦涵叹了口气,把腿从被子里伸出来,趿上拖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横店的早晨灰蒙蒙的,远处的影视基地已经有剧组在开工了,隐约能看到吊臂车在缓缓移动。
“那接下来怎么办?我总不能天天一个人呆着,哪儿也不去。今天也是三个人一起工作完聚个餐,真的无辜得要命。三个人吃饭都能被拍成两个人约会,我以后是不是出门都得拉上全组的人一起?”
“狗仔的确比较讨厌。”陈默的语气里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对狗仔的负面评价,然后他的语调重新变得稳而有力,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酝酿好的计划,“不过我已经为你想好对策了。让别人炒作,不如自己炒。”
江亦涵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这个戏一个月后就拍完了。我给你安排了一个当红的综艺,和一个深度访谈,不是那种娱乐的专访,是正经的电视台访谈节目,主持人问的问题不会太八卦,会聚焦在你的创作和表演上。你把现在的歌和新歌一起宣传,综艺那边就玩玩游戏互动一下,让观众看到你真实的性格。上了这两个节目之后,新的物料一出来,观众的注意力自然就转移了。观众都健忘,他们现在吃你的瓜是因为没有新的瓜可以吃,你喂给他们新的内容,他们就不记得旧的八卦了。”
江亦涵听着听着,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个笑容。这就是陈默,永远有预案,永远比你多想三步。你还在为狗仔偷拍烦心的时候,他已经在排你的下个月档期了。他做经纪人不是为了“应对危机”,而是为了让危机本身变得无足轻重。
“这感觉不错。除了我自己两首单曲,还有这部电视剧的片尾曲,其实蛮多内容可以聊的,唱歌、演戏、和交响乐队合作的感受、第一次进片场被导演骂木头的经历……聊都聊不完。”
“嗯,我就是这样打算的,让大家对你的音乐品味,音乐事业,演艺事业更聚焦。”
陈默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满意的温度,“你一边拍戏,有空的时候可以看看我给你发的综艺名称。不是让你现在就看,等收工了回去躺在床上刷两集就行。看看别人是怎么玩的,怎么接梗,怎么互动,了解一下节目的流程和主持人的风格,到时候上了节目不至于完全不会互动,也不会被人说‘摆架子’。”
“都是默哥最靠谱。”江亦涵这句话不是恭维,是真心的。从她进天圆以来,陈默就像一台精确运转的机器,把她的每一个日程、每一次曝光、每一首新歌的节奏都排得清清楚楚,不疾不徐,稳扎稳打。她可以在片场安心地发挥,因为她知道背后有一个人在替她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
“昨天那事也不怪你。”陈默把她的感谢轻描淡写地接了过去,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不过,你是不是要和大老板说一声?”
江亦涵愣了一下。她已经一天没有和宇文朔联系了。不是不想联系,是联系不上,宇文朔给她发过一条消息,说他从澳门转去新加坡,然后还要飞马来西亚,在国外信号不好,工作上的事情也比较复杂,有时候可能看不到消息,有空会给她打电话。她给他发过昨天下午收工早的开心,他没回,她也就没有再发,心想他在忙,等他看到了自然会回。到目前为止他们之间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他从澳门去国外了,信号不好,工作的事情也比较复杂,可能有时候看不到消息,有空会给我打电话。所以这两天我也没和他联系。”她说。
陈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用一种斟酌过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像是在提示一个不太方便明说的事实:“虽然如此,你还是留个言,报备一下。”
“为啥啊?他又不是不知道我在拍戏。剧组聚餐这种事,又不是什么需要报备的大事。”江亦涵问得理直气壮。她是真的不太理解,和同事吃顿火锅而已,还需要向老板打报告吗?
陈默又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江亦涵能听到他在那边轻轻敲桌面的声音,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没仔细看那张照片吧。”陈默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不想管这么多但是我不说又不行”的无奈,“我个人觉得,拍得挺暧昧的。”
江亦涵重新点开那张照片,仔细看了一遍。还是那家火锅店,还是她和霍得友对坐的画面。但陈默说得没错,照片里的气氛确实很暧昧。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两个人,火锅的蒸汽在他们之间升腾,像是在镜头前加了一层柔焦滤镜。霍得友身体前倾,一手比画,一手指着她,表情生动到几乎能听到他在说什么笑话。她则整个人笑得往后仰,眼角弯弯,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那种笑意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客气的微笑,是被人逗到完全放松的、发自肺腑的大笑。
确实很有小情侣气氛。一个在闹,一个在笑,闹的人表情丰富得像是恨不得把整个火锅店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笑的人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客厅。任何人看到这张照片,不知道前因后果,都会觉得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故事。
江亦涵哭笑不得,对着电话说:“什么和什么嘛。我们那是在聊娱乐圈八卦,眉飞色舞,闪烁的都是吃瓜的光芒好吗?霍得友在跟我讲他以前在北京圈子里听到的料,我整个人都听傻了,他越讲越起劲,手都挥到快把茶杯打翻了。那个笑是被他逗的,不是那个什么,暧昧的笑。”
“而且。”陈默不为所动,继续往下说,语气又恢复了经纪人特有的那种数据化、分析性的冷静,“我记得,你和这个叫霍得友的演员,在剧里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皇帝的爱慕对象。虽然剧本上写的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你对他没意思,但他对你一往情深,这在观众眼里就是感情线。你看,多么有话题度。一个在闹一个在笑,配上剧里的人设,狗仔连补都不用补,整个故事自己就圆上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微妙的口吻补了一句感慨:“现在你从吃瓜的群众,变成被吃瓜的人了。啧啧。”
江亦涵被他最后这个“啧啧”弄得又想笑又头疼:“你倒是记得清楚。”
“自然。”陈默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我对你方方面面都很关心。你就是现在和未来我手上最得意的作品。你的每一个角色、每一段剧情、和每一个对手演员的关系,我都要了解。因为任何一个点都可能被拿来炒作,我必须提前有准备。”
陈默的担心不无道理。如果这个女二号的角色不是江亦涵拿到的,而是别的女演员,天圆大概也会安排那个女演员和霍得友配合宣传,炒一波“皇帝与女剑客”的CP。
之前一直有些经典的古装剧里面,就出过这种类型。
古偶剧的营销套路就那么几招:男女主负责扛流量,配角负责炒CP,剧播之前先让观众嗑几对CP,无论嗑到谁,热度自然就起来了。
霍得友演的皇帝对江亦涵演的女二号一往情深,这个感情线在剧本里本来就是存在的,拿来炒CP是顺理成章的事。但那是别的女演员的剧本。江亦涵不用炒CP。她也不想炒CP。她只想好好演戏、好好唱歌。陈默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没有跟她说“不如借这个热度顺势炒一下”,而是直接告诉她“公司已经开始帮你降热度了”。
“好吧好吧,我会和宇文朔说的。”江亦涵终于松了口。
“哎。”陈默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格外意味深长,像是在感慨某个他不太方便直接点破的事实,“真是关系不一样。叫的就是亲切。我都只敢叫老板呢。”
江亦涵眯起眼。她知道陈默在试探,用一种半开玩笑的、看似不经意的方式,想把话题往某个方向上引。这个人做经纪人做久了,连八卦都要用“数据分析”的方式来挖。
“认真请教一下。”她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其事,“我和他啥关系?”
陈默在电话那端安静了一秒,然后用一种极其假的、明显是在装傻的语调说:“伯牙和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关系。对不对?我的下一站天后。”
他故意把“知音”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就是不说“恋人”。这就是陈默,他可以用一百种方式暗示他什么都知道,但他绝对不会说出来。他说“伯牙和子期”的时候,语气里的促狭几乎要溢出听筒。
江亦涵呵呵两声。虽然刚被狗仔偷拍,她的心情居然不算太糟,大概是因为陈默跟她说话的方式让她觉得自己没有被当做一个需要被保护的、脆弱的小女孩,而是一个可以一起吐槽的战友:“老师,我看你和娱乐狗仔差不多,低山臭水遇知音。”
“没关系。”陈默被吐槽了也不恼,反而笑了一声,那种笑是一个职业经纪人在面对艺人吐槽时最专业的反应,照单全收,然后继续推进自己的话题,
“我愿意,我乐意。如果有可能,请多分享一些细节给我,让我和其他高层喝酒聊天的时候,能成为大家眼中的焦点、话题的中心。”
“说完了吧?大佬。说完了我就回去睡觉了。今天难得休息一天,我的懒觉还没睡完呢。”江亦涵打了个哈欠,心想陈默这个人的八卦之心简直比狗仔还可怕,狗仔至少躲在暗处偷偷拍,陈默是直接当面问你要细节,还美其名曰“为公关做准备”。
陈默也不好多八卦宇文朔和江亦涵的关系。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他是制作人,不是闺蜜。他可以旁敲侧击地提醒她注意分寸,可以在她忘了报备的时候轻轻推她一把,但他不能、也不会真的过问她和老板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是她的私事。他的职责是确保她的私事不会影响到她的事业。
“去吧去吧。别忘了就行。”他说完挂了电话。
江亦涵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重新倒回被窝里。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缕灰蒙蒙的天光,落在她的枕头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太安静
那张照片。拍得确实挺暧昧。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了三秒,然后伸手摸到手机,打开和宇文朔的对话框。他们的对话还停在昨天,她发的内容,宇文朔没有回复。她又往上翻,是宇文朔说自己工作安排的内容,再翻到那句“你已经付过了”,翻到那句“等和你见面我就会变正经”。
她把手机举在脸前,打了一行字。
「跟你说个事。」
删掉。
又打了一行。
「在吗?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不是什么大事,就是,」
又删掉。
最后她打了最简单的一行字,然后按了发送。
「等你忙完了有空找我一下,我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