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涵挂掉电话之后,把手机搁在沙发扶手上,双臂环抱住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发了一会儿呆。横店的月光不像城市里的月光那样被霓虹灯衬得失色,这里的夜是真正的夜,黑得浓稠,衬得那一缕月光像白练似的,冷冷地落在酒店地毯上,正好照着她光着的脚背。
和宇文朔那次混沌的亲密关系,已经发生了很久。久到她有时候会觉得那是一场梦,如果不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偶尔在记忆忽然浮现
如果不是他撒娇时湿漉漉的眼神偶尔在她走神的间隙闯进脑海,她大概真的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从江亦涵不讨厌宇文朔的反应来看,不对,不仅仅是“不讨厌”。她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一次,在床上掌控节奏、主导大权的,似乎是她。宇文朔那么大的个子,那么凶的一个人,在外面杀伐果断让一整个会议室的人大气不敢出,到了她面前却乖得不像话,她的手按在他胸口上轻轻一推他就躺平了,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他就闭上眼了,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那双平时锐利得能看穿一切谎言的眼睛里全是湿漉漉的、毫无防备的依赖。从头到尾,节奏是她带的,主动权是她握的,宇文朔只是老老实实地承受她给的一切,然后在她耳边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别走”。
为什么现在被步步紧逼的反而变成了她?
江亦涵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那缕月光出神。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于四个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果她和宇文朔只是单纯的男女朋友,甚至只是床伴,那她绝对可以无理取闹。可以对宇文朔爱搭不理,可以冷着他晾着他,不回消息、不接电话、让他自己去猜她到底在生什么气,直到他识趣地乖乖退到一边,等待她的召唤。
但现在不是。
现在她和宇文朔之间,卷入了一重更正式、更成熟的社会关系。他是她的老板。她是天圆娱乐旗下的签约艺人。他投资了她的戏,请来了张万年,铺好了她的路,把她从一个无人知晓的素人推到了新歌榜第一的位置上。
这不是男女朋友之间的小打小闹,这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用资源和前途织成的网,而她站在这张网的正中央,被托得稳稳当当,也被围得密不透风。只要她还想在天圆待下去,只要她还想继续唱歌继续演戏继续走这条他帮她铺好的路,她就不能不回应他,甚至不能不多考虑他一点。他的每一条消息她都得回,他的每一次情绪她都得接住,他的每一分醋意她都得安抚,不是因为她怕他,是因为她欠他的。这种“欠”不是宇文朔强加给她的,是她自己心里那杆秤量出来的。她这个人最怕欠人情,偏偏宇文朔给她的全是人情,一笔一笔记在她心里的账本上,翻开来密密麻麻。
江亦涵时至今日才想明白宇文朔的用心。也不能说险恶,险恶这个词太重了,放在他身上不匹配。应该说,用心良苦,不打无准备之仗。他从来不是那种见了面就急吼吼表白的愣头青,他从一开始就在下一盘大棋。先把她签进天圆,给她最好的资源,让她的事业和名声和他牢牢绑定在一起
用温柔和耐心把她的防线一层一层地拆掉,拆到只剩最后一层的时候,那场混沌的亲密关系发生了。从那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变了质地,不是纯粹的上下级,不是纯粹的恋人,不是纯粹的床伴,而是一种混合了以上所有、但又比任何一种都更牢不可破的复杂存在。宇文朔要的从来不是一夜,他要的是她无法离开他。
再多想过去的事情已经无益。过去是一盘已经落完子的棋,每一手都清清楚楚地摆在棋盘上,回头看一百遍也改变不了任何一子的位置。江亦涵现在要面对的是新的感情课题。
宇文朔回来之后她该怎么和他相处?她在电话里笑他“小男生”的时候他到底有没有生气?这些问题的答案她一个都不知道。
情场困惑,事业得意。老天爷大概觉得同时给她两样太奢侈了,所以只给了一样,让她自己选。没选着,自动分配了事业。
《末班机》在各大平台的热歌榜首上稳稳地待了整整一周,才被后面追赶上来的歌挤下去,一首是某位天后的回归单曲,一首是某个顶流男团的限定合作曲。两首歌的背后都是业内最顶级的资源配置,能把《末班机》从榜首的位置上挤下来,靠的是体量,不是质量。但即便被挤下来了,《末班机》依旧在前十的位置上待得安安稳稳,根据听众的心情随机排名,深夜emo时段它会往上蹿几名,到了白天又被欢快的快节奏歌曲超过去。每个平台的排名都不一样,但在所有主流平台上,它都在前十。对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来说,这已经是远远超出预期的成绩,甚至超出了公司最初的规划。
天圆音乐原本的预期是能登顶新歌榜或者新人榜第一,然后在那个位置上尽量维护热度到年底,等江亦涵的第二首单曲出来再冲一波。
这是常规的新人路线图,先在细分榜单上证明自己,再慢慢往更大的池子里渗透。但江亦涵的达成直接跳过了这一步。她从新歌榜直接迈进了热歌榜的大池子,和那些已经发行数月、积累了上亿播放量的大热单曲并排在一起,不卑不亢地坐在第六第七的位置上。
热歌榜就是各大音乐平台最首页的榜单,含金量最高,最权威,在所有排名里占的流量入口最大。在这个位置待着,意味着流量分成更多,曝光量更大,版权收入也水涨船高,公司和江亦涵本人的收入都跟着往上翻了一番。
陈默在电话里跟她说这个好消息的时候,语气依旧是一贯的冷静克制,但江亦涵听出了他措辞之间压着的那股高兴劲儿。
对制作人来说,手下的艺人超预期完成任务,是比什么都实在的成就感,金牌制作人的招牌也更亮眼。
从公司副总层面看,他的股权兑现是未来可期了,地位也更加稳固。
剧组其他人显然消息很灵通。娱乐圈就是这样,数据是公开的,榜单人人都能看,不需要有人专门通知,每个人都会在打开音乐软件的时候看到排行榜上那个名字。江亦涵来到片场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大家看她的眼神变了。之前大家对她客气,是因为知道她是天圆塞进来的关系户,虽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关系,但能让张万年亲自执导女二号的戏份,后台一定不小。那种客气是给面子的客气,骨子里还是把她当新人看,嘴上叫着“老师”,心里想的是“不知道又是哪家的资源咖”。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知道江亦涵是有实力的。一首歌能登上热歌榜前十,和众多歌坛大佬同台竞技,这不是靠关系能砸出来的。关系能砸出推荐位,砸不出听众的耳朵。能让那么多人单曲循环、下载收藏、在评论区写小作文的,只有歌本身。哪怕就红这么一次,哪怕下首歌扑得无声无息,这一次也像一颗流星一样璀璨。
而整个剧组现在就被笼罩在这颗流星的光芒照耀期间。大家默契地不再提之前狗仔队的无聊绯闻,然后毫不吝啬地赞美江亦涵的新歌,有的说副歌那几句旋律太上头了洗澡都在哼,有的说直播版本比修音版还好听已经单曲循环了三百遍,有的说她声线太有辨识度了以后一定会成为天后级别的歌手。
男一号陈浈挑了个候场的空档,搬着他的小马扎坐到了江亦涵旁边。他今天没有戴头套,穿着戏服里面的白色中衣,外面披了一件大衣,秋天的横店早晚温差大,演员候场的时候经常是这样混搭的造型,古装的身子配现代的保暖装备,看上去像是一个穿越了一半的人。
“我下个电影,是个武打电影,已经在筹划了。你看有没有兴趣来唱主题曲或者片尾曲?”陈浈说话向来不绕弯子,问问题直来直去,和他的武戏风格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江亦涵眨了眨眼睛。她和陈浈在剧组相处了这些天,多少了解了他的性格,平时话不多,偶尔冒出一句能噎死人,但本性不坏,是个认真到近乎偏执的演员。他主动来找她聊唱歌的事,说明他是真的在考虑这个事情,不是客套寒暄。
“我对唱歌当然是感兴趣的。只要公司肯让我唱,我必去。”她说完,又觉得自己的热情有点太满了,往回按了按,歪头看他,“但是我现在只有一首歌,你就这么有信心?万一我下一首扑了呢?万一《末班机》就是我的巅峰了呢?”
陈浈把声音压低了一点,他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带着一种“别装了我知道内幕”的表情,磁性的声音被压成了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低音:“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天圆音乐的一姐就是你。现在公司上下谁看不出来?砸了这么多资源在你身上,营销力度赶上电影宣发了。公司肯定会给你最好的词曲,最好的制作人,最好的录音棚,你唱什么火什么。我还要靠你带红我的电影呢。”
“少来少来。”江亦涵被他这一通吹捧弄得哭笑不得,连连摆手,“我是新人。你在电影圈摸爬滚打好几年了都,资历比我深得多,你带我飞啊大佬。”
陈浈苦笑了一下。那个苦笑在他的脸上看起来有些违和,他的五官线条偏硬朗,眉骨高、下颌线锋利,不笑的时候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笑起来却是另一种风景,有点憨,有点孩子气,像是在一头猛虎的脸上看到了猫科动物特有的那种无辜。
“都是一个公司的,我也不怕和你说实话。”他把军大衣的领子拢了拢,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我观察了一段时间,你不是那种爱搞事情的人,所以才跟你说这些,我其实是很有压力的。以前演电影,都是男二、男三。观众在捧,影评人在夸,说我打得漂亮、说我是新生代打戏第一人,但票房又是另一回事。一部电影的票房,不是靠男二男三撑起来的。观众可能喜欢看我打架,但他们不会因为我去买票。扛票房这件事,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所以我在争取一切有利因素,剧本、导演、搭档,还有音乐。一首好的主题曲能让观众在电影院里多坐三分钟,这三分钟就是口碑发酵的时间。”
江亦涵安静地听完了。她之前对陈浈的印象一直停留在表面,公司一哥,武打演员出身,长得帅又能打,资源好到让人嫉妒。她从来不知道他心里藏着这么大的压力。原来这群看上去光鲜亮丽的明星,每个人都在害怕。安宸怕自己的过去被翻出来,霍得友怕上镜显胖,陈浈怕扛不起票房,她自己怕的东西更不用说了,怕演技不好被导演骂,怕下首歌扑街,怕宇文朔对她太好又怕宇文朔不对她好。
“演戏我帮不了你,我自己还是个被导演雕琢的水平。但唱歌还是可以的。”她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你先和公司提一下,陈默会跟我商量,这个事估计要走正式的流程。要是到我表态的时候,我肯定说我想去。你看这样好吗?”
陈浈双手合十,动作带着几分佛系的感激:“好。我先回去提,拜托了。”他的表情从刚才的严肃认真变成了某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像是终于把一个在心里憋了很久的念头说了出来,而且得到的回应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江亦涵看着他双手合十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私下里跟电视上完全不一样啊。我看过你演的那个锦衣卫,冷血无情,杀人不眨眼,眼神一扫过来弹幕都在刷‘别杀我’。怎么私下里这么客气,还会求人帮忙。”
陈浈被她这么一说,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他因为是武打演员出身,接的角色几乎都是武功高强、气场吓人的类型。现代戏是特种兵或者杀手,古装戏是心狠手辣的摄政王或者朝廷鹰犬锦衣卫。演多了这种角色,观众对他形成了固定的印象。
连导演找他试镜都是同一套模板,“陈浈你来演那个冷面杀手”“陈浈这个角色很适合你,话少,打戏多,最后一个反转替主角挡枪死了”。他有时候翻开剧本,看到自己的人物简介上写着“沉默寡言、冷酷无情”八个字,就觉得自己在这个行业里的戏路已经被焊死在一条单行道上了。
“其实我想演点温柔的角色。”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惆怅,像是在说一个不太可能实现的愿望,“谈恋爱的,会笑的,不用从头打到尾的。哪怕是个普通人,上班族、面包师、送外卖的,什么都行。但现在戏路有点受限,找我的全是硬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