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涵说:“哦,我一开始睡懵了,以为要去开工,衣服都换好了。然后想起来今天休息。你进来坐一下喝杯茶吧,别站在门口说话。”
套房是有会客厅的。长包酒店给主演们配的都是套房,外面一个小客厅,里面是卧室,虽然比不上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套但也算体面。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她的剧本和一包拆了封的qq糖。
安宸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房间里看了一眼,不是那种东张西望的看,而是快速扫了一眼门口的会客区。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笑容没有变,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很轻但很认真的意思:“不了,我就是送个药,就不进来了。”
“啊,是因为什么?夜光剧本吗?”江亦涵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但笑到一半又觉得这个玩笑有点冷。夜光剧本,某位男演员半夜去女演员房间“讨论剧本”被狗仔拍到,从此这四个字就变成了娱乐圈里一个心照不宣的梗。她用这个梗来调侃安宸的谨慎,但说完就意识到这个梗背后代表的东西一点都不好笑。
安宸没有笑。他的表情没有变,依旧是那个温和的微笑,他说:“你也知道对吧。虽然是白天,但为了你的声誉,你最近在事业关键期,不要有绯闻。上次那个火锅的照片已经让狗仔编了一整篇故事,如果这次被拍到我去你房间,哪怕是大白天、哪怕我只是送个药,他们也能写出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版本。你信不信他们能写出‘安宸留宿江亦涵房间’这种标题?”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和他无关的事实。但江亦涵听出了平淡底下压着的关心。不是对他自己的关心
他一个资深演员,绯闻对他来说已经不是致命的。他关心的是她。她刚红,根基不稳,一首歌在热歌榜上还没坐满一个月,剧组里刚被狗仔骚扰过一次,现在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
安宸不是怕自己被拍,是怕她因为他又被推上风口浪尖。
江亦涵把止血贴捏在手心里,纸包装的边缘硌得她掌心微微发痒。她忽然觉得很过意不去
安宸明明是出于关心帮她拿了药,结果她把人堵在门口,还让人家站在走廊上解释为什么不能进来。她想到他刚才说的话,“顺路帮你拿了”,从他房间走到她房间,要穿过整条走廊,坐电梯下到剧组医疗室所在的楼层,拿了药再坐电梯上来,再穿过整条走廊走过来。这根本不是顺路。这是专门跑了一趟。
“还麻烦你跑一趟。早知道我自己去拿好了。”她靠在门框上,把止血贴揣进连衣裙口袋里,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
安宸的表情松弛了一点,大概觉得她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但又不想让她觉得他在责怪她。他往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经过,然后转回头,用一种更随意的、更接近私下聊天时的语气说:“没事。今天休息,我早上起来晨跑,本来就是要锻炼的。顺便的事。”
他说完顿了一下,脚后跟微微抬了一下,那是准备转身离开的预兆,“好了,我先回去吃早餐。”
“欸,你也没吃?”江亦涵的耳朵竖了起来。
“昨晚拍戏也晚,我也是起来不久。看到这个酒店有送餐服务,让他们送一份上来就好。”安宸说。
“我之前也看到了。他们有个粤菜茶点的早餐菜单,肠粉、虾饺、豉汁凤爪、流沙包,我之前就想吃,但一直没机会。”江亦涵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在追一辆即将开走的公交车,“不如叫上霍得友,就在楼下吃吧。”
“我一早看他开车出去了。”安宸说,“他那辆大红色保时捷,很显眼,大概又去哪条山路兜风了。”
“你们男人体力真好。”江亦涵靠在门框上,感叹了一句。昨晚拍到凌晨两点,她回来直接昏死过去,霍得友还有力气早起去兜风,安宸还有力气晨跑。她觉得这群男演员的体能储备简直是用一个女团新人的十倍基准来计算的。
“我看你也不错。”安宸看着她,笑了一下,“昨天拍到那么晚也是精神奕奕的。最后那组后空翻的镜头,你自己翻了三条,一条比一条好。武术指导在旁边跟我说,这姑娘要是从小练武就好了。”
“哪有啊,他那是在给我面子。我自己翻成什么样我心里有数,落地的时候膝盖都是抖的。要是凑不齐人,我就继续睡觉了,困死了。”江亦涵说着真的打了个哈欠。这个哈欠不是装的,是从昨晚一直欠到现在的债。
“晚上不睡觉,白天睡不醒?”安宸皱了皱眉,那个皱眉是一个养生习惯很好的人看到一个熬夜成瘾的年轻人时特有的操心,“你这样对身体不好。作息紊乱会影响声带的,你是歌手,嗓子是你的本钱。”
“我就是没有你健康嘛。我要去睡了拜拜。”江亦涵笑着说,准备关门。她觉得自己再站在门口和安宸聊下去,不仅会耽误他吃早饭,还会被这个养生达人灌输更多健康知识。
安宸没有转身。他站在原地,看着江亦涵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门缝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然后他开口了:“都起来了。下楼吃个早点,你不是爱吃吗?刚才说起虾饺眼睛都亮了,我看见了。”
江亦涵关门的手停住了。
“我正好也没吃饭。一起。”安宸的语气不是邀请,是陈述。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不需要再商量的事情。他很少用这种语气和别人说话,但一旦用了,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不打算给对方拒绝的余地。
“这不是又让你破费嘛。”江亦涵期期艾艾,手指从门把上滑下来,“上次火锅你多转我六百多块,我到现在还记着。你这属于惯犯。”
江亦涵是很乐意和安宸一起吃早餐
但是安宸的大男子主义,实在是让她哭笑不得。
“你一个女孩子能吃多少?”安宸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好笑的纵容。
“我很能吃的!”江亦涵挺了挺腰,那个姿态像一只在宣示领地的小猫,语气骄傲得毫无道理,“而且我喜欢粤菜点心,虾饺我要两笼起步,肠粉要加蛋加叉烧,还有流沙包。我吃东西很认真的。”
安宸看着她,嘴角弯了起来,笑容里有被逗到的痕迹,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把手从运动裤口袋里抽出来,朝电梯的方向偏了偏头:“正好。我一个人也不知道怎么点点心,虾饺一笼四只,我最多吃两只。剩下的总要有人吃。走吧。”
江亦涵踢掉一次性拖鞋,换上一双平底的单鞋,拿上房卡,把门带上。两个人并肩走向电梯。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声音,江亦涵的心情也是很高兴。
餐厅在一楼,同时是酒店的早餐厅。因为已经快十一点了,早餐时间已经结束,要到午饭点餐环节
餐厅里没什么人,只有零散几桌坐着人在喝咖啡。但这些“零散几桌”的人,江亦涵一个都不认识,不是他们剧组的,看打扮和桌上的工作证,应该是其他几个同时在横店拍戏的剧组的人。有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大胡子男人在啃面包,隔壁桌两个年轻女演员在对着手机讨论什么。江亦涵扫了一圈,确认没有熟脸,刚松了口气,目光落在餐厅最里面靠窗的角落位置上。她的肩膀下意识地绷了一下。
张万年。
导演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戴帽子,露出剃得极短的平头,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他面前摆着已经吃完的餐盘,手边放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大概在看今天的新闻或者昨晚的素材回放,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整个人的姿态很放松。
江亦涵悄悄拉了一下安宸的袖口,往张万年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压低声音道:“要么换个地方?旁边还有一家面馆。”
安宸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语气平稳,没有半点慌张:“他快吃完了。不会管我们的。打个招呼吃我们自己的就可以。”
两个人都年轻,起得晚。张万年是中老年人,睡眠少,起床早。现在是快十一点的时间,对他来说这已经是午饭了。按这个进度,他们刚坐下他大概就起身走人了。安宸的逻辑是对的。
江亦涵想了想,又说:“也行吧。导演就在附近,也不会有人乱写我们两个了,谁敢在张导眼皮底下造次。”
本来两个人只是想过去打个招呼,表示一下礼貌,然后各吃各的。安宸走在前面,江亦涵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张万年的桌前。安宸微微欠身,语气恭敬但不过分殷勤,恰到好处地喊了声“张导”。张万年抬起头,看看安宸,又看看江亦涵,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揉了揉鼻梁。
“正好看见你们。有事也要聊一下。”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导演要跟你聊一下”的压迫感是天然的,和语气无关。
安宸和江亦涵对视了一眼。那个对视很短,但信息量很大,安宸的眼睛里写的是“我说什么来着”,江亦涵的眼睛里写的是“完了”。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都从对方的瞳孔里读到了同一种心情:这顿粤菜茶点可能要变成导演的训话。
“坐。”张万年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是陈述句,不是商量。
江亦涵和安宸只有坐下来听导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