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万年他开口的风格和拍戏时一模一样,直奔主题,一个字都不浪费。
“我今天早上起来看了一遍昨晚的素材。整体不错,但有几个镜头不够完美。”他顿了顿,目光从安宸脸上扫过,然后稳稳地落在江亦涵脸上,“你们觉得明天晚上补拍部分镜头怎么样?就是要辛苦点了。”
他说“你们”,但眼睛看的是江亦涵。这个细节安宸捕捉到了,江亦涵自己也捕捉到了。张万年在剧组里是出了名的说一不二,他要是觉得哪条不行,直接让副导演通知明天重拍,演员只有点头的份。但他现在用的是问句。
“你们觉得怎么样”,不是“你们准备一下”,是“你们觉得”。
语气虽然还是那张万年式的平淡语气,但措辞里多了一层显而易见的东西。如果换作别的演员,张万年大概连“你们觉得”这四个字都省了,直接一句“明天晚上补拍”就定了。
偏偏江亦涵有个要命的幕后老板站着,张万年可以不买任何人的账,但他买宇文朔的账。他知道这个组里谁才是真正不能得罪的人,所以对她说话的时候得用商量的态度,不能显得太独断专行。
安宸也发现了这点。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表情平和。张万年的主要攻略对象不是他,在这段对话里他只是一个被顺带问到的“你们”里的另一半,真正的决策者是坐在他旁边的这个正在用指尖无意识地卷着餐巾边角的新人。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似笑非笑地看向江亦涵,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急着表态,先看戏。这种时刻对他来说太熟悉了,在片场浸了十几年,谁的戏谁做主,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江亦涵没有沉吟太久。她的手指从餐巾上移开,放在桌面上,抬起头看向张万年,语气平稳而干脆:“我明白了。虽然辛苦,但为了效果好,没关系。”
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张万年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频率很快,像是某种高效率的机械动作。然后他立刻转向安宸,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直接:“你应该没问题。”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加了个问号。安宸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朝江亦涵的方向偏了偏头,语气轻描淡写:“女生都不嫌累,我就更不觉得有问题了。”
张万年终于露出了笑容。那个笑容在他那张常年保持恒温的脸上显得有些珍贵,嘴角往上拉了大概两毫米,眼角的皱纹跟着深了一点点。不是开怀大笑,但对于张万年来说,这已经是“满意”的最高级别表情了:“嗯,这就好。我去安排一下,你们吃早饭吧。”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一边拨号一边慢悠悠地往餐厅门口走。电话大概是打给副导演的,江亦涵听到他走出去的时候已经对着手机在说“昨晚那场,第六段的几个特写要重来,你通知武术指导和威亚组……”
江亦涵来剧组这么久,演戏自然是比不上安宸和霍得友他们的。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她看回放的时候能看出自己和他们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是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但她有一个优点,她自己知道,导演也知道:胜在听话。张万年让她怎么走位她就怎么走位,让她多翻一条她就多翻一条,让她凌晨两点吊在威亚上等灯光调整她就吊着等,不抱怨,不撒娇,不拿“我是新人”当借口。再加上她的身份特殊,等于金主的代理人,所以张万年一直对她很有耐心。别的演员演不好,他阴阳怪气三连击;
江亦涵演不好,他叫执行导演来手把手教。这种差别待遇全组都看在眼里,但没有人敢说什么,谁让人家不仅有后台,还有态度呢。
不过,张万年对自己的剧也是有追求的,不能含糊。这点江亦涵在进组第一天就发现了。他对剧本的要求、对服化道的要求、对每一个镜头的光比和构图的要求,都有一套刻在自己脑子里的标准。他觉得不够完美的时候,哪怕需要争论也要达成目的,不管对面坐的是谁。
今天能用商量的语气跟她说补拍的事,已经是他在“不得不得罪金主的人”和“不降低作品质量”之间找到的最优解了。而江亦涵这么好说话、不娇气,倒是意外之喜。张万年走出去的时候那个步子是轻快的,比他平时收工回酒店的步伐还多了几分弹性。
张万年的身影消失在餐厅门口。江亦涵和安宸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是同步往下沉了一寸。安宸站起来,指了指靠窗的另一张桌子,和刚才张万年坐的那张隔了两桌,阳光正好,能看到窗外酒店庭院里一棵半死不活的桂花树。
两个人在新桌子前落座。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得桌上的白瓷茶具泛着温润的光。服务员跟着过来,上了一壶热茶,两个白瓷杯,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纸质菜单放在桌上。菜单是红色硬壳封面的,上面印着酒店的名字和一行已经褪色的烫金小字“宾至如归”,看起来像是几年前印好之后一直用到现在,有种上个世纪的复古感。
“你一会再来,我们先看看。”江亦涵对服务员说,接过菜单翻开。
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表情很职业。横店的酒店附属餐厅一年到头接待无数剧组,明星在这里比路人还常见,吃早饭碰到三个妃子两个王爷是日常操作。她看了安宸一眼,又看了江亦涵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答应了一声“好的”就转身去别桌加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