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五星酒店。他们住的这个酒店在本地已经算好的了,软硬件都不错,不过也仅仅是不错而已。附属餐厅就是一个小城市餐厅的水平,桌椅是深色实木的,铺着白色桌布,菜单没有电子版,吃点心要自己手写勾选,铅笔夹在菜单的脊缝里,笔头已经被削得很短了。但茶是热的,阳光是暖的,桂花树在窗外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这些不完美加在一起,反而有一种让人放松的自在感。
安宸把铅笔从菜单脊缝里抽出来,放在她手边,一边翻自己那份菜单一边调侃:“有没有后悔下楼了?被导演逮住,加了一晚上的工作量。你要是刚才不下来,现在还在被窝里,我也就不会当这个陪绑的了。”
江亦涵拿起铅笔,低头在菜单上刷刷地勾着自己想吃的点心,在“水晶虾饺皇”旁边画了一个勾,又在“蟹籽烧卖”和“豉汁凤爪”旁边各画了一个勾,头也不抬地说:
“我们今天遇不到他,明天开工了,他一样会提这件事。就是早一天晚一天的区别。与其明天在片场当着全组的面被通知补拍,不如今天在餐厅里被他私下商量。”
安宸翻菜单的手停了一拍。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欣赏:“嗯。我看他是想精益求精的。就是对你投鼠忌器,你没发现吗,他跟你说话的时候用的是问句。张万年用问句。”
江亦涵勾完最后一个“红米肠”,把铅笔搁在菜单上,抬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连你也打趣我。”
安宸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铁观音,味道一般,但胜在烫。他放下杯子,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语气里多了一层感慨:“张万年上了年纪之后,脾气比以前我在精英影业的时期缓和了不少。那时候他骂演员是不分人的,管你是男一号还是场记,做错了照骂。现在还能和你商量,说明他是真的变了不少。也可能,只是对你。”
江亦涵把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轻轻放在桌上:“嗯。我赶上了好时候。”她没有接后半句话,因为她知道安宸的意思,也知道安宸不会把那个意思说透。
有些事在组里是公开的秘密,张万年为什么会对她格外客气,为什么会在凌晨两点收工之后还跟她说“辛苦了”,为什么会在她NG的时候说“再来一条”而不是“你到底会不会”。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指向同一个人,而那个人此刻正在国外某个会议室里静音开会。
“你表现也很好。不叫苦不叫累。”安宸把菜单翻到热菜那一页,一边扫着菜名一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昨晚拍到凌晨,你今天早上还能精神奕奕地坐在这里跟我聊天,不对,是精神奕奕地跟我争‘我很能吃’。你知道很多新人在片场第一天吊完威亚就请假了吗?你不仅没请假,还答应补拍。”
江亦涵把玩着桌上的白瓷茶杯,杯沿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小裂纹。她听到安宸的话,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眼神里多了一层认真的光泽:“不是跟你学的嘛。你在组里就是定海神针,我们谁想偷懒,导演就拿你举例子。‘‘你看看安宸,台词早就背熟了还在这里帮别人对戏’。安老师,你知道吗,你在我们眼里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从小被家长拿来比的那种。”
安宸被她说得一愣,然后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对着镜头的标准微笑,是被逗到的笑。
他在娱乐圈沉浮多年,听过无数恭维话,从他年轻时被夸“少年老成”,到现在被夸“老戏骨”“定海神针”,大部分都是场面上的客套。但江亦涵说的不是场面话,她是真的在抱怨,抱怨得理直气壮又可爱,让人没办法不笑:“好了,别拍马屁了。先点餐。”
江亦涵重新拿起铅笔,继续在菜单上勾勾画画。安宸的视线越过桌子,落在她面前那张已经被画了好几个勾的菜单上,等她点完,叫住刚好路过的服务员,除了江亦涵勾的点心之外,又加了几道菜,清蒸多宝鱼、白灼虾、蒜蓉炒菜心。全是高蛋白低脂肪的,适合演员吃的。服务员重复了一遍菜单,收了铅笔和菜单,说了句“稍等”就往后厨走了。
安宸这才回过头来,看着江亦涵问:“要是我不拉你下来,你是不是就准备不吃早饭了?”
“对啊。”江亦涵答得理直气壮,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先睡觉,睡饱了再说。我现在其实都跟梦游一样。你胳膊腿不酸吗?自从吊了威亚,我整个人都像被人打了一顿,不是比喻,是真的被人打了一顿。腰上勒出了一圈青的,早上照镜子的时候自己都吓一跳。”
安宸把袖口往上拉了拉,露出同样的一圈青紫痕迹。那个动作很轻描淡写:“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所以还好。威亚勒出来的淤青过两天就消了,第一次吊都这样。平时你也可以像我一样,出门跑跑步,核心力量好一点,吊威亚就没那么难受。你可以问问陈浈,他应该就很有心得。”
“打住。”江亦涵放下茶杯,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停止”的手势,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宣布一项不可谈判的外交政策,“你就算是我男神,这件事也没得商量。我可讨厌运动了,跑步、健身、瑜伽,统统讨厌。让我运动不如让我在剧里拍完就完了,哪怕要加班,也不用每天坚持。”
安宸看着她这副慷慨赴死般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他没有再劝,有些人在运动这件事上是没救的:“看你瘦的。就是没有肌肉,不健康。怕你拍戏熬不住,到时累垮了自己受罪,不是我吓你,后面还有好几场打戏,你现在不练核心,到时候腰先撑不住。”
江亦涵把茶杯端起来,隔着杯沿看他,笑眯眯的,语气倒是很认真:“我拍戏的频率应该没有你高。主业还是放在唱歌上,公司给我的规划也是歌为主、戏为辅。年前应该就这一部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