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朔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极其微小的裂纹——不是生气的裂纹,是挫败。像一只被主人摸了头之后正准备把脑袋埋进她掌心里蹭一蹭就被轻轻推开了的大型犬,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垂下去了。他站在那里,垂着眼,嘴唇抿了一下,那个表情在江亦涵眼里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但她看到了。
不过他只用了不到半秒就重新挺直了背,恢复了那种完美的、滴水不漏的仪态。他抬起手臂,示意了一下前方,声音依旧是温和的、体贴的,只有耳根残存的那一抹红出卖了他刚才经历过什么:“这边请。”
进入包间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那是被灯光和目光同时照亮的一瞬间——包间里灯火通明,巨大的圆桌铺着深灰色的桌布,桌上摆着定制的骨瓷餐具和水晶酒杯,鲜花插在矮瓶里沿桌排开,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每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清晰。
张万年坐在主位旁边,周姐在他左手边,陈浈规规矩矩地坐在对面,安宸和霍得友坐在靠窗的一侧。陈默大概是唯一一个没有抬头看过来的人——他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看起来在处理公务。
宇文朔的手轻轻搭在江亦涵后腰上,只碰了一下就移开了。他走到主位,落座之前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姿态从容而体面,声音沉稳,带着一种适度的、点到为止的歉意:“让大家久等了。”
然后他示意管家去上菜。管家微微颔首,无声地退出了包间。众人在这个空档里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一件事——这个大宅的服务人员,无论男女,长得都相当出众。男的眉目清俊,女的体态婀娜,穿着统一的素色制服,端茶倒水的动作都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勾人的韵致。说“狐媚”可能有点过了,但确实不是一般餐厅里那种训练有素的标准化微笑。他们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风情,不轻浮,但让人很难不多看两眼。
霍得友的目光追着一个倒酒的男侍者看了好几秒,直到安宸在旁边轻轻踢了他一脚他才回过神。
陈浈端着酒杯假装在研究灯光折射的角度,实际上眼睛也忍不住往旁边瞟了一下。
张万年放下茶杯,目光在这群侍者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转头看向宇文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赏和几分职业病的本能:“您这里的人真出色。有几个面孔,镜头感应该很不错。”他说“镜头感”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客套——一个拍了半辈子戏的导演,看人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这张脸适不适合上镜”。
“嗯,都是我的管家管理的。”宇文朔端起酒杯,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澳门和大马带过来的。他们在这边没有别的身份,就是庄园的工作人员。”他没有说更多,但“澳门和大马”这四个字已经足够让在座的人明白了——是宇文家海外产业的人,不是随便从人才市场招的。
张万年点了点头,语气里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了然:“境外的身份,那就算了。本来我觉得有些角色可以让他们试试——现在横漂里找几个上镜的群演都难,好看的都去做直播了,剩下的要么表情僵硬要么连走位都不会。”他说到群演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导演特有的苦恼,但在座的人都知道,能让张万年看上的脸确实不多。这个庄园里的侍者,随便拎一个出来,确实都有几分明星相。
“娱乐圈的人够多了。”宇文朔拿起酒杯,微微晃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琥珀色,“再往里面塞人,张导你们就更卷了。”
“也不如江小姐出色。”张万年说。
这句话落进包间的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不是在夸天圆的艺人,不是顺带的客套,是直奔江亦涵去的——一个拍了半辈子戏、对演员颜值早已免疫的老导演,当着所有人的面,不加任何修饰地指名道姓地夸了一个人。言下之意很明白:你身边美女如云、侍者个个姿色出众,但你在这么多人里偏偏只给江亦涵夹菜——你的眼光我懂了,我对江亦涵的态度也会更慎重。
宇文朔的反应是下意识的。他嘴角的弧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弯了起来,就像是自己被夸了一样——实际上在他听来,夸江亦涵就是夸他。他把酒杯放下来,看了张万年一眼,吐出两个字:“自然。”语气笃定,理所当然,不容置疑。
他这么直白地称赞,整个包间都安静了一拍。陈默、霍得友、安宸,三个人同时把目光投向了江亦涵。陈默的表情是“我早就知道但我需要更新一下认知”
他见过宇文朔在会议室里的样子,冷峻、理性、从不浪费一个多余的字,和眼前这位简直是两个人。
霍得友的表情是“刚才跟我聊天那个气场全开的男人去哪了”——怎么一提到江亦涵就像被按了什么开关似的,连语气都变软了。
安宸的表情最淡,只是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端起气泡水杯抿了一口,什么都没说,但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不太容易读懂的弧度。
三个人此刻脑子里转的是同一个念头——大老板被下迷魂药了吗?但没有人说出口。
宇文朔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话接得太快了。他顿了顿,端起酒杯,语气恢复了主人待客的周全和体面,补了一句补救的话,虽然补救得毫无诚意:“我看天圆的演员也不错。”
周导演适时地接过了话,笑着举起酒杯:“确实。和天圆合作以来,一直很愉快。从前期的统筹到后期的配合,天圆从来不打折扣——张导之前还跟我说,这是近几年拍得最顺的一部剧。”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不是奉承老板,是一个副导演对投资方的认可。
宇文朔举杯。他站起来,举杯的手很稳,水晶酒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包间里,低沉而有穿透力:“第一杯我敬大家。感谢张导、周导和全组同仁这一个多月对我们天圆艺人的照顾,我代表天圆,感谢在座每一位的付出。”
席间觥筹交错。桌上摆着红白葡萄酒、香槟和白酒,任君选择。像安宸不喝酒,可以喝气泡水——但他手边那杯不是普通的气泡水。刚才进门的时候,侍者很温柔地替他把杯子里倒满之后,又从冰桶里拿出一瓶新的,轻轻放在他手边。瓶身是透明的,标签上印着一行法文和一个阿尔卑斯山的logo,侍者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只让他一个人听到:“这种口味也不错,是阿尔卑斯山的水,客人可以尝试。”安宸点了点头,端起来抿了一口,舌尖上炸开细密的气泡,带着极淡的矿物质回甘。他微微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尽管他因为拍戏,接触过不少富商——从前在精英影业的时候,跟过大老板去私人会所赴宴,在游艇上喝过香槟,也被人塞过镶金边的名片——但也没有宇文朔这样的待客之道。不是排场大。是细节。安宸放下杯子,目光转向江亦涵那边。
菜已经上来了。宇文朔竟然亲自为江亦涵夹菜——一道葱烧海参,他用自己的筷子夹起来,稳稳地放到她面前的骨瓷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全然不顾圆桌上还有导演、副导演、合作公司的副总和自己的同事看着。他的身体微微侧向她,放下菜之后还低声说了句什么,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江亦涵看着那块海参,又看了看宇文朔,嘴角抽了一下。她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碟子里的海参,压低声音,语气里有几分无奈几分尴尬——不是不喜欢,是被全桌人盯着看让她有点吃不消:“你自己吃吧。”
宇文朔把第二块菜送到她手边,嘴里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继续,筷子伸向那盘清蒸东星斑,认真地夹起一块鱼脸颊肉,整条鱼最嫩最滑最稀有的一块,放到她碟子的另一边,和江亦涵说的那句“你自己吃吧”形成了完美的牛头不对马嘴。
陈默坐在江亦涵身边,端着红酒杯,看完了这一幕。他把酒杯晃了晃,身体往江亦涵那边微微倾斜,把声音压到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他的语气是经纪人汇报工作时惯有的平静和克制,但平静之下藏着某种看热闹的促狭:
“早知道你享受的是这种待遇,我应该对你更客气一点。”他顿了顿,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补了一句,“譬如进棚的时候给你点外卖,我应该多点几份让你挑。”
江亦涵把筷子放在碟子边上,伸手摸了摸鼻子。那块鱼颊肉安静地躺在她的碟子里,晶莹剔透,蒸得恰到好处,她转过头,对陈默低声说:“他刚从国外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可能是脑子不太清醒。过几天就正常了。”
“我看这个病一辈子也是好不了了。”陈默把红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之后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人生百态的沧桑和幽默,“你要是休假就休吧。我看你哪怕把天捅出篓子,大老板也会给你兜底。他会一边给你找梯子一边说‘天本来就该有个洞,方便看星星’。”
“少开我玩笑了。”江亦涵拿起筷子戳了戳那块鱼颊肉,假装对这项评价毫不在意,但嘴角的弧度没有下去。鱼颊肉入口即化,鲜美至极,她嚼了两下,心想这人夹菜的水平还挺专业。
“你不信,可以问问你的两个好朋友。”陈默朝安宸和霍得友的方向偏了偏下巴,嘴角带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点到为止的微笑,“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