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涵没有急着去饭局。她让宇文朔先走,自己要在回廊里坐一会儿。
回廊是这座庄园最安静的地方,青石板铺地,木柱撑檐,一侧是白墙黛瓦,另一侧是开阔的庭院。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竹林上方,圆而亮,把整座庭院照得如同浸在一层薄薄的银釉里。月光穿过漏窗在青石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晚风穿过竹林时带着沙沙的响声,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一本巨大的书。
她靠在回廊的木柱上,仰头看月亮。杀青的疲惫还在骨头里残留着,但泡完热水澡之后整个人松散了许多
黑裙的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晃动,她没穿鞋——那双低跟鞋搁在回廊台阶下面,她的光脚踩在温热的青石板上,石板被白天的阳光晒过,到了晚上还是暖的。
她听到脚步声。不重,不疾,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那个脚步声她已经开始熟悉了
宇文朔走到她身后,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又低头看了看她在月光下的侧脸。黑裙,散发,赤足,靠在一根明代风格的老木柱上,月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
他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在看月亮还是在她。然后他说:“今天月亮很好看。”
江亦涵嗯了一声。
宇文朔走近了,在她旁边站定,手肘撑在回廊的栏杆上,和她一起看了一会儿月亮。夜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远处湖水微咸的气息,把她的碎发吹得轻轻飘起来。
庭院里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两旁的灌木丛里有什么虫子在低低地鸣叫,一声长一声短。他们并肩站在回廊里,没有人说话。
然后宇文朔弯下腰。他的动作不快,像是在给她足够的时间拒绝
他为她穿上鞋子,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从回廊的台阶上抱了起来。
江亦涵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惊讶。她的身体很自然地靠向他,手臂本能地抬起来搭在他的后颈上,手指轻轻勾住他运动服的领口,就像他第一次抱她时一样——不同的是,第一次她喝醉了,浑身滚烫而柔软,整个人像一摊化开的蜜;
现在她非常清醒,清醒地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透过黑裙薄薄的面料传到她背上,清醒地闻到那股熟悉的雪松味混着庄园草木的清冽,清醒地看着他的下颌线和微微绷紧的嘴角——他大概又在紧张了,她心想,但这次他没有脸红。
“做什么?”她明知故问,声音在安静的庭院里显得很轻。
宇文朔抱着她往前走。她比他想象的要轻,轻到让他心里某个角落又酸了一下——在片场吊威亚吊了一个多月,她到底瘦了多少?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稳稳地托着她,步伐不快,皮鞋踩在青石板小径上,穿过漏窗投下的月光和竹影。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碰到她的额角,声音低沉而克制:“虽然很想和你一起看,但我更想把饭局结束。你饿了吗?从片场到现在你只吃了些点心,正经饭还没吃上。”
江亦涵被他抱着走在庄园的石板小径上,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
回廊两边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和几株老梅树,树影在月光下摇曳生姿。她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窝里,这个角度能看到他下颌线的弧度,还有他喉结的形状——那粒凸起在他说话时会微微滚动,此刻正在紧张地上下滑动了一次。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在紧张的时候喉结会出卖他,而她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她抬起头,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她的嘴唇距离他的耳廓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声音压到最低,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这不是她喝醉了搂着他的脖子醉醺醺地说——那次混沌的亲密关系发生的那一晚,她不清醒,他也不完全清醒——现在她非常清醒,眼睛里有月光,没有一丝醉意:“你今天问我,想让你当男仆还是管家——我已经有答案了。”
宇文朔的脚步忽然顿住了。他站在石板小径的正中央,两边是摇曳的竹影和满地的月光,怀里抱着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喉结又滚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紧张——不是总裁对下属的紧张,是一个男人对喜欢的女人的紧张:“我可以知道吗?”
江亦涵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近似耳语,旁人不得而知,只有宇文朔能听见——却足以让他整只耳朵完全红透。从耳垂到耳廓,从耳廓到耳根,那片红色像滴入清水里的墨,迅速洇开。
“你可以慢慢考虑。”
江亦涵没有就此罢休。她伸出手,用食指指尖轻轻滑过他喉结的弧度——从下往上,慢慢地,像是用手指在读一行只有她看得到的字。她能感觉到那粒凸起在她指尖下微微颤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急促而不规律。她嘴角噙着笑,声音轻柔而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促狭:“怎么样?”
宇文朔整个脸都烧起来了。从耳根蔓延到颧骨,从颧骨蔓延到脖子,连领口露出的那一小片锁骨上方的皮肤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他站在石板小径上,抱着她,一动不敢动,像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幸运击中之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少年。
江亦涵不再逼他。她的手指从他喉结上移开,重新搭回他的后颈,安静地窝在他怀里,嘴角噙着那个微笑。夜风吹过来,把远处竹林的沙沙声送到他们耳边。
她给他时间去消化。她不急。她已经等了一个多月才想清楚,不在乎多和宇文朔相处一段时间。
宇文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他的步伐依旧是稳的——虽然他的脸还是红的,他的心跳声大到他怀疑她贴在他胸口一定能听见,但他抱着她的手臂纹丝不动,步伐不快不慢,穿过庭院,穿过回廊,走到了客厅前的台阶下。他弯腰把她放下来,动作极其轻,像是放一件易碎品——先让她的脚尖着地,再松开托着她后背的手,等她站稳了才直起腰。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哑而认真,像是在问一个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得到的问题:“你说的是真的?”
江亦涵抬手,抚摸他的侧脸。她手指很轻,从颧骨滑到下颌线,再从下颌线滑到耳根——他耳根的温度还烫着,她摸上去的时候感觉到那块皮肤在她指尖下微微发颤。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静而笃定的温柔,像是终于想通了一道困扰很久的难题,然后看着自己的答案,觉得很满意:“嗯。”
宇文朔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站得笔直,身体不敢动,但眼睛里的光已经把他出卖得一干二净——不是平时那种锐利的、审视的、运筹帷幄的光,而是一种不敢置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克制,但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极其不争气的频率撞着胸腔:“能从今天开始吗?我保证能做好。”
江亦涵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指从他耳根滑下来,轻轻点在他的胸口——不是推,是点,是用一根手指隔着运动服的面料抵住他心脏的位置,感受着那里又急又重的跳动。然后她收回手指,头微微歪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的挑剔:“这么快就答应下来,可见心不诚。你都没有问具体的岗位职责就签合同了。”
宇文朔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倒映着满园的月色和廊下的灯火,更多的是促狭和得意。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隔着运动服,隔着肋骨,那颗心脏正在以擂鼓般的节奏撞击着他的胸腔。他手指收紧,不让她抽走,目光不闪不避地直视她,声音低下来,不再是总裁式的平稳克制,而是一个男人把盔甲全部卸下之后最直白的坦白:“我的心,对你一直是忠诚的。这份合同不需要谈判,任何条款我都接受——无条件接受。”
江亦涵把手抽回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力道很轻,像是拍了拍一只赖在她身边不肯走的大狗:“带路吧。客人在等着。你迟到了,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