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朔还在开会。
江亦涵刚到顶楼就发现了这个事实。董事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紧闭着,但走廊另一端的会议室里隐约传来汇报声和翻纸页的沙沙声,隔着隔音墙听不真切,只偶尔漏出几个字——“东南亚”“出口管制”“汇率波动”。她看了眼手机,已经快六点了。从她下午一点进会议室开歌词打磨会到现在,整整五个小时,宇文朔居然还在开会。她开始理解为什么他能在俄罗斯和新加坡之间飞来飞去的同时还抽空给她打电话——这个人的工作强度大概就没有“下班”这个概念。
一位穿着深灰色职业套装的女助理无声地出现在她身侧,姿态干练而恭敬,声音压到只够两个人听见的音量:“江小姐,董事长吩咐过,您来了可以到这里休息。”她引着江亦涵走到办公区另一侧的会客区。这里是专门为等待董事长接见的访客准备的,和外面那些冰冷的大理石走廊完全不同——米色的布艺沙发宽大柔软,茶几上摆着一瓶新鲜的白玫瑰,墙上挂着一幅抽象派油画,色彩浓烈奔放,被一块薄薄的玻璃罩着。
江亦涵瞥了一眼画框右下角的落款,那潦草而熟悉的签名让她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毕加索。不是印刷品,不是高仿复制画,是毕加索。被随随便便挂在会客区的墙上,好像只是某个室内设计师觉得这面墙太空了随便找了点东西来补白。她想起之前在庄园里安宸说“也没有宇文朔这样的待客之道”,现在觉得那句话应该把“待客”两个字去掉,这个人对“随便”的定义和正常人不是一个维度。
助理又端上来一整套茶歇:一壶冒着热气的花茶、一杯鲜榨橙汁、一杯香槟——下午六点喝香槟,大概在宇文朔的世界里这个时间点已经算夜晚了——以及几碟精致的进口零食。另一位助理跟变魔术似的抱来一摞杂志,有旅游的、金融的、时尚的,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江亦涵看着这阵仗有点哭笑不得,觉得自己不是来等男朋友下班,是来参加某个高端商务沙龙的候场时间:“够了够了,我也看不了这么多。”
“好的,您有需要可以叫我们。”助理微微欠身退开。
闲着也是闲着。她靠在沙发上翻开那本旅游杂志,从第一页开始漫无目的地翻看。墨尔本的小巷咖啡地图,冰岛的极光观测指南,日本濑户内海的艺术祭,摩洛哥的蓝色小镇——每一页都用高质量的铜版纸印着让人心痒的照片。她拿了张便签,把自己感兴趣的几个地名记了下来。翻完大半本杂志的时候,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群高管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不是说会议有多惊险,而是和宇文朔开会本身就是一场高强度的脑力马拉松,能活着跑完全程就已经值得庆幸了。他们依旧沉浸在刚才的汇报思路里,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路过会客区的时候只是机械地扫了一眼沙发上的年轻女人,看到了她的侧脸,但没有人真正注意到她是谁。他们的脑子还停留在“东南亚供应链重组”“第三季度汇兑损益”这些关键词上,对一个正在翻旅游杂志的年轻女性根本没有多余的CPU去处理。
反应最大的人是走在最后的宇文朔。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刚合上,他就开始在人群中搜索——目光越过几位还没散去的副总,扫过助理的工位,然后落在了会客区的方向。他看到了沙发上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角度不对,看不清脸。他几乎是立刻转头问自己的秘书,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种急切的期待:“人来了吗?”
秘书刚从会议室里出来,手里还抱着会议纪要的笔记本电脑,被老板这么一问也愣了一下:“不知道,我马上去问问。”
宇文朔等不及了。他从西裤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拨江亦涵的微信电话,一边径直朝会客区走去。西装外套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领带有点歪——大概是开会的时候扯的——头发也不像今天早上那样一丝不苟,有一缕碎发垂在额前。
江亦涵正沉浸在一篇关于新西兰南岛自驾路线的文章里,手机忽然在茶几上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宇文朔”两个字。她抬起头,就看到宇文朔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西装微乱,领带歪斜,手里举着正在拨号的手机。他的目光和她对上的那一瞬间,嘴角就控制不住地往上弯了,脚底下的步伐也放慢了一拍,像是刚才那个急匆匆找人的宇文总忽然就松弛下来了。他走到她面前,站定,没有挂电话,而是用那种低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问:“哪来的美女?”
江亦涵把微信电话挂掉,把旅游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他,嘴角噙着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横店来的。”
“美女有约吗?”他收起手机,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微微歪头看她。
“本来有约的,现在没有了。”
“真巧。”宇文朔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秘密,“我也没有人约。不如我们凑一起,今晚一起吃饭。”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遗憾和期待。
江亦涵快演不下去了。她的嘴角在抽搐,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溢出来了,再绷着脸就要在助理面前笑出声来。她把杂志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整了整围巾的流苏,然后抬起头看他,用一种“我勉为其难答应你”的语气说:“也不是不行。我请客。”
旁边还没走完的高管们看到这一幕,已经震惊到顾不上假装自己在忙了。一位分管财务的副总手里拿着一份没来得及装进公文包的文件,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和他的下巴一起僵住了。他悄悄挪到宇文朔的助理身边,把声音压到最低,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不是眼花了”的困惑:“这是哪里的人——客户?员工?第一次见大老板搭讪。”他的目光在宇文朔和江亦涵之间来回弹跳,像是看到了什么需要写进季度报告里的重大异常事件。
宇文朔的助理守口如瓶,表情管理堪称业界典范:“不知道呢。”其实她当然知道——上午宇文朔就吩咐过了,说江小姐下午可能会来,让她准备好茶歇和杂志。但她太清楚宇文朔的作风了,老板没有公开的事情,她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高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看了一眼宇文朔——后者正站在江亦涵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笑容从眼角漫到了眉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松弛和愉悦。“原来大老板喜欢这种类型的。”他自言自语道。然后他和旁边几位同样没走远的高管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脑子里开始飞速盘点以前对宇文朔投怀送抱的各路人物——有影视圈一线的明星,有天圆内部最漂亮的女员工,甚至还有某位竞争对手的千金,在慈善晚宴上端着香槟杯主动过来搭话。这些人全被宇文朔客气而冷淡地挡回去了,不留余地,不给希望,礼貌到几乎冷酷。高管们甚至一度怀疑宇文朔不近女色——然而男色也没有,对任何人都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一度令他们费解。现在他们懂了。不是不近女色,是只近这一个。不过到底是哪位高管想给宇文朔送人,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你请客,我买单——走吧。我们晚上还要去机场。”宇文朔显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成为高管们窃窃私语的中心话题。他抬手看了下表,然后朝电梯方向偏了偏头。
“去吃个拉面行吗?去机场顺路,有一家很有名的店。”江亦涵把围巾重新裹好,拿起包站起来。
“我倒是吃什么都可以。你不想□□致一点的?杀青庆功宴吃拉面,会不会太朴素了。”宇文朔挑眉,大概在回忆他上一次吃拉面是哪一年——可能是在日本谈生意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早到他还没当总裁的时候。
“想快点出门。”江亦涵举起手里的旅游杂志,封面上是一片碧蓝的海水和白色的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