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红像水洇进了纸里,从眼眶的边沿一路漫上来。他看着江亦涵,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你是不是很会这样控制男人……”
江亦涵没有回答。她微微喘着气,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宇文朔又自嘲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只来得及弯到一半就收了回去。“算了,我不问了。问多了只是自取其辱。”
江亦涵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掀开被子,躺上了床。她侧过身,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额头抵着他锁骨下方那片坚硬的骨骼,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动物。
“睡不睡?”
宇文朔自然是点头的。他做了这么多,装睡、撒娇、卖惨、剖白心迹,到头来,只不过是想让她靠近一点。更习惯一点。不要总是把他推开,不要总是转身就走。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逐渐亮起来,透过窗帘洒进房间,在地板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中央空调的风轻柔地吹着,吹得窗帘的边缘一掀一掀的。
“或许我去洗个澡。”宇文朔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的氛围,“你香香的,我衣服还没换。”
江亦涵闭着眼睛,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不是觉得我嫌弃你脏吗?还折腾什么。”
“我想去搂着你。”宇文朔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诚恳,“现在都不好意思了,你太干净了。”
江亦涵点了点头。她的脸蹭着他的衬衫,那层布料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上面还残留着昨晚酒吧里的烟酒气息,和她的浴袍比起来,确实算不上干净。但她刚才并没有觉得嫌弃,直到他主动提起,她才注意到。
宇文朔去洗了个澡,非常认真,生怕她嫌弃。他换了件干净的浴袍,踩着拖鞋回到床边,低头一看,床上那个她刚才蜷缩着躺过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团凌乱的被子,人已经不见了。
他心里猛地一空。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来得又快又猛,像一脚踩空了楼梯,整个人失重下坠。他转身就往外跑,速度快得超过了他平时所有行动的反射速度,浴室到卧室门口的距离被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过去,
然后他踩到了自己洗澡时溅出来的一摊水上,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出去。
宇文朔的体能极好,常年的训练让他的核心力量远超常人。在重心失控的一瞬间,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双手稳稳地撑住了地板,整个人以一种标准俯卧撑终点的姿态落地,没有摔伤任何地方。但体型大,摔倒时候动静大得像有人往走廊里泼了一盆水。
而恰好在此时,江亦涵端着两杯东西从楼梯拐角处折返回来。她换了一件干净的居家裙,手里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调好的蜂蜜水。宇文朔横空出世的滑倒场面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撞进了她的视野里,她吓了一跳,手一抖,托盘倾斜,其中一只玻璃杯滑了出去,撞在地板上,哗啦一声碎成了好几片。蜂蜜水洒了一地,在浅色的木地板上蔓延成一摊琥珀色的水渍。
“你怎么了?没事吧!”江亦涵后退了半步,避开飞溅的玻璃碎片,眼睛却一直盯着宇文朔。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宇文朔这么狼狈的样子。他趴在地上,手臂撑着身体,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刚换上的干净浴袍被地上的水沾湿了一大片。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愕,有郁闷,还有一丝几乎藏不住的、被人撞破狼狈相的难堪。
“……没事。”宇文朔从地上站起来,动作有点僵硬。他的右手手掌在落地时蹭到了地板,擦破了一小片皮,渗出了几颗细小的血珠。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那只手往身后藏了藏,脸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红色,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丢人。
江亦涵正要往前走一步,宇文朔立刻出声制止:“别过来。地上有碎片。叫管家过来打扫。”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果断,但声音里还残存着一点没有完全消退的窘迫。江亦涵站在原地,看了看地上的玻璃碎片,又看了看他藏在身后的手,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按了服务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房务部那边听说是这间别墅需要打扫,声音立刻变得分外专业,允诺五分钟就有人过来。毕竟这是几十万一晚的别墅,在这里,任何需求都不会被怠慢。
五分钟后,管家带着保洁团队准时出现。玻璃碎片被一块一块地捡走,吸尘器在地上来回走了三遍,确保没有任何细小的碎屑残留。地板上的水渍被擦得干干净净,连蜂蜜水的黏腻触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刚才那场狼狈的意外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已经又是半小时过去了。
江亦涵坐在床沿上,握着宇文朔那只贴了创可贴的手,低头仔细看了看。创可贴是管家带过来的,肤色,防水,贴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指轻轻按在创可贴的边缘,问:“疼吗?”
“只是一点小伤。”宇文朔摇头。
“你真傻。”江亦涵抬起头看他,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是心疼还是无奈的东西,“我又不会跑掉。”
“我担心你反悔了。”宇文朔说,声音很轻。
江亦涵愣了一下。“我有这么坏吗?”
宇文朔点了点头。
江亦涵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把他那张线条凌厉的脸扯成了一个略微滑稽的形状。宇文朔被她捏得嘶了一声,但没有躲开,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被我说中了?”
“不想理你。”
“不能不理我。”宇文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像是终于有了一点底气,“否则谁给我做蜂蜜水?”
江亦涵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松开了捏着他脸颊的手。“我再给你做一杯。”
“我现在看到蜂蜜水就有点疼。”宇文朔看着地上曾经洒过蜂蜜水的那片区域,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温水就好了。”
江亦涵晃了晃他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动作轻轻的,像是在哄一个刚刚摔倒了的小朋友。“到你卧室等我怎么样?一会儿你喝了水,我们一起补觉。”
宇文朔没有拒绝。
他根本不可能拒绝。如果可以,他连问都不会让她问第二次,因为她主动说出“我们一起”这四个字的时刻,值得他刻在骨头上记住。他站起身,往自己卧室走,背影看起来还算镇定。
但如果人能长尾巴的话,江亦涵会看到他身后那条尾巴正在疯狂地摇晃,快得几乎要原地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