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床,半梦半醒之间,江亦涵感觉意识像一块被浸泡在温水里的海绵,是恰到好处的体温,从四面八方包裹着她,让人连翻身的念头都懒得动。
然后他握着她的手,让她的手指沿着他自己的眉骨轮廓慢慢滑过去,从眉峰滑到眉心,从眉心滑到鼻梁,像是在描摹一幅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画。
江亦涵想把手抽回来。她使了点劲,手腕往回收,但宇文朔的手指立刻收紧了一点,不依不饶地把她的手重新按回自己脸上。这次不只是眉毛了,她的掌心贴上了他的脸颊,指尖碰到他颧骨下方那片微微凹陷的区域,那里的皮肤比别处凉一些,但底下能感觉到血液在汩汩流动。
他撒娇般的,在她手底下蹭
他脸颊有点烫,下颌线上冒出了一点点新生的胡茬,蹭在她手心里,痒痒的,刺刺的,像是被一只大型犬用脑袋拱着掌心撒娇。江亦涵轻轻笑了起来,伸出手,用虎口握住他的嘴唇和下巴,就像握住狗的嘴筒子一样,把他的嘴捏得微微嘟起来,让他没法再乱动。她笑着轻声说:“别闹了。”
他也不恼,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湿润的眼睛里全是晨光和她,仿佛被她这样捏着嘴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江亦涵受不了这样的眼神,太直白了,太没有防备了,像一只明明被主人嫌弃了却还是摇着尾巴趴在床边不肯走的大狗,让人狠不下心赶他走,又不好意思回应他。她别过脸不看他,把手从他嘴上松开,转身起身,去摸床头附近墙壁的灯
宇文朔身上的温度太高了,像一个大号暖宝宝。两个人稍微靠在一起,体温叠加,被窝里简直像盛夏。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凉气呼地一下灌进来。
身后立刻传来一道目光。那目光落在她背上,带着一种无声的、可怜巴巴的紧迫感,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狗隔着车窗望着主人离开的方向。江亦涵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出宇文朔此刻的表情,眉毛大概微微耷拉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湿润的眼睛里所有的光都在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
“我不贴着你,”宇文朔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语速比平时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来不及了,“别赶我走。”
江亦涵赤脚踩在地毯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果然就是她想象中那个样子,甚至还更夸张一些,半撑起身体,被子滑到腰际,一只手伸向她离开的方向,指尖虚虚地张着,什么都没抓住。
“我去调节空调而已。”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想要叹气又忍住了的意味。
她走到墙边,把空调面板往下调了两度,又走回来。宇文朔的目光一直追着她,从床边到墙边再回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她身上,她一走动,线就绷紧了。
江亦涵站在床边低头看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也没有在虐待他,让他睡床了,给他盖被子了,甚至主动靠在他胸口躺了好一会儿。但宇文朔就是一副永远不满足的样子,像得了皮肤饥渴症,每分每秒都需要用触碰来确认什么。
江亦涵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想笑。她也没有觉得自己在虐待他,但他就是患了肌肤饥渴症一样,在床上要贴贴,吃饭要贴贴,出门要贴贴。
床上就不用说了,三亚这几天的每一顿饭,不管是在酒店餐厅还是在外面,宇文朔永远不会坐在她对面,一定要坐在她旁边,最好能近到胳膊碰胳膊的距离。给她夹菜的时候,身体会自然而然地倾过来,肩膀擦过她的肩膀,像是完全无意识的动作,但每次都精准得过分。
出门要贴贴。走路的时候走在她的外侧,上车的时候先给她开门然后用身体挡住车门框,人多的时候手掌会轻轻落在她后腰,不推不按,就那么虚虚地护着,像是怕她被风吹跑了。
想到这里,江亦涵摇了摇头,重新爬上床。她没有马上躺下,而是盘腿坐在床垫上,低头看着宇文朔。
“宇文朔。”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肌肤饥渴症。”
宇文朔没有否认。他甚至点了点头,坦然得让人没法继续吐槽。“可能是。只对你。”
江亦涵看了他三秒,最终什么都没说,重新躺下来。她特意和他隔开了半个身位的距离,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缝隙。宇文朔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的手指沿着床单慢慢爬过来,先是小指碰到她的小指,然后是无名指搭上她的手腕,最后整个手掌都覆了上来,把她放在身侧的手握进了掌心里。
江亦涵没有抽开。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一毫米一毫米地渗进她的皮肤纹路里。
“就一只手。”宇文朔小声说,语气像是在谈判,又像是在请求一个恩赐。
江亦涵没说话,但她也没有把手抽走。
今天是在三亚的最后一天。明天就要回上海,进棚录《共犯》,综艺的策划会也在下周。江亦涵本来想在别墅里躺一天,但她还是去了宇文朔建议的水族馆,因为宇文朔说水族馆有亚洲最好看的的弧形亚克力观景窗,白鲸会在里面翻跟头。
出门之前,宇文朔拿出了一套装备,墨镜、口罩,还有一个防晒帽。墨镜是Gucci的,大大的镜片能遮住半张脸,款式中性,男女都能戴。口罩是个透气的日本牌子,粉色的,一看就是女生用的。尺寸都刚好,墨镜的鼻托不夹鼻梁,口罩的耳带不勒耳朵,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不想戴,好闷。三亚本来就热,再戴个口罩,脸都要捂出痱子了。”江亦涵抗拒地看着那堆东西。
“上次在上海吃拉面,也有人认得你。你已经开始有名了。”宇文朔把口罩的包装拆开,拿在手里,语气不急不躁。
“有名就有名呗。我又不是逃犯,出门还要乔装打扮。”江亦涵把墨镜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你想一边玩,一边有人上来要签名打扰你吗?上次在拉面店,只是一个人认出来。现在你刚上了热搜,认识你的人比上周多了好几倍。万一在水世界里被人认出来,就不是一个人要签名了,是一群人围着你要合影。”宇文朔把口罩递到她面前。
“我的人气不至于这么高吧。”江亦涵没有接。
“大家都爱凑热闹。看到有人签名合影,知道是名人,就都凑上来了。一个人变三个,三个变三十个。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你想看白鲸,结果被人当白鲸看?”宇文朔把口罩轻轻放在她手心里。江亦涵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团粉色,又抬头看了看宇文朔。
“你说得有道理。”她拿过口罩和墨镜戴上,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调整角度。口罩的耳带刚好挂在耳朵上不松不紧,墨镜的镜框刚好架在鼻梁上不夹不滑。镜片遮住了大半张脸,配上那口罩,整个人像是从机场贵宾室走出来的低调女明星。
江亦涵调整好口罩的位置,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她偏过头,透过墨镜的深色镜片狐疑地打量着宇文朔。“你是一早就想着要和我出门吗?怎么这么合适。”
宇文朔的表情毫无波澜。“知道要和你出门,让秘书在上海买好的。”
江亦涵觉得好笑,把墨镜往鼻梁下推了推,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你就一直带着?这些可都是女款的。”
墨镜倒还好,大框的款式虽然偏女性化,但勉强可以说成是中性款,男女混用也不至于太扎眼。但那个粉色的口罩,透气面料,女性脸型专用,放在宇文朔的行李箱里,和他那些黑灰蓝的衬衫摆在一起,画面想想都觉得违和。
“我帮你拎包也是必须的。”宇文朔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最基本的常识,“何况帮你带这些东西。”
“不用,我自己来。”江亦涵把墨镜推回原位,转身去拿自己的包。
到了水世界,江亦涵才知道宇文朔的用意。
穿过海底隧道的时候,四面都是幽蓝的海水,光线从头顶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透过水波折射成无数道摇曳的光束,在地面上投下流动的光斑。蝠鲼展开宽大的翼翅从头顶缓缓滑过,沙虎鲨懒洋洋地摆着尾巴,成群的银色小鱼像一团流动的云雾在水中忽聚忽散。游人们仰着头,脸上映着水光的蓝。而宇文朔在这片如梦似幻的蓝色光影里,开始强势地牵着江亦涵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他的拇指还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隧道里牵手的情侣不少,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没有人注意到旁边这对戴着墨镜口罩的男女是谁。光线从上方落下来,水波把蓝色涂抹在每个人的轮廓上,有一种如梦似幻的美感。
江亦涵包得严严实实,没人认得出来。她凑近宇文朔耳边,压低声音说:“你也太肆无忌惮了吧。”
“你看大家都这样。”宇文朔朝旁边那对手牵手的情侣努了努下巴,语气无辜。水族馆大厅内,高大的蓝色水池里游弋着紫色红色橙色的贝类、珊瑚和鱼群,白鲸在宽敞的水域里自由自在地遨游,偶尔翻身露出雪白的肚皮,像是在向观众打招呼。许多人聚集在玻璃幕墙前举起手机拍照,光线从水面上方落下来,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柔和的蓝光。
但他们的性质不一样。江亦涵在心里想。她和宇文朔又不是情侣。
这句话在她舌尖上滚了一圈,差点就脱口而出了。但她在开口的最后一刻把它吞了回去。因为她太了解宇文朔了,如果她敢说“我们又不是情侣”,宇文朔下一秒就会用那双湿润的、带着七分委屈三分无辜的眼睛看着她,然后逼问她“那我们什么时候确定关系”。在水族馆的海底隧道里,头顶是巡游的鲨鱼,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游客,她不想在这里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江亦涵只好闭嘴,侧过头去看鱼。
高大的蓝色水池像一块巨大的液态蓝宝石,光线从水面上方倾泻而下,在水体里折成无数道光的柱子,丁达尔效应让每一道光柱的边缘都泛着细密的微光。紫色的海葵在水流中轻轻摇曳,触手像无数根柔软的羽毛。橙色的海星趴在礁石上,缓慢到几乎看不出在移动。红色的珊瑚像一丛丛凝固的火焰,在蓝色的水底燃烧。鱼群从珊瑚的缝隙里穿梭而过,鳞片反射着灯光,像是有人在水中撒了一把碎银子。
然后白鲸出现了。
两条白鲸从隧道的左侧游过来,通体雪白,圆润的额头像打磨过的玉石,身体在蓝水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它们在水中自由自在地翻转、盘旋,像两个在蓝色天空里翱翔的灵魂。其中一条游到玻璃前,侧过身体,一只乌黑的小眼睛隔着亚克力玻璃看向隧道里的人群,嘴角天然上翘的弧度让它的表情看起来像在微笑。
江亦涵停下了脚步。她站在玻璃前,仰着头,墨镜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条白鲸。光线从水面上方落下来,照在她的脸上,墨镜和口罩遮住了大部分表情,但她的嘴角是弯着的,那个弧度很浅,却真实。
在如斯美景之下,哪怕宇文朔耍一些心机,她也觉得无所谓了。从订酒店到安排水族馆的行程,从准备墨镜口罩到在隧道里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宇文朔至少是认认真真地准备了这趟旅行。他用了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
晚上的时候他们是在游艇上度过的。游艇的规模不是很大—一艘中型私人游艇,柚木甲板,白色沙发,船舱里有一间布置温馨的餐厅。厨师在开放式的厨房里忙碌,煎鹅肝的香气混着海风从甲板上飘过来。江亦涵穿了一条白色亚麻长裙,靠在船舷上看夕阳。海平线把落日切成两半,一半在天上烧成橙红色的火烧云,一半在海里碎成千万片闪烁的金鳞。
宇文朔在餐桌旁坐着,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没有喝,只是在看她的背影。海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手腕上那根细细的银链子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这就像一个信号
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江亦涵没有推开他
宇文朔和她牵手,一起看着这壮观的日落,他想,这一刻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