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识过之前在上海那家米其林餐厅被宇文朔直接包场的手笔,今晚这种规模的安排对江亦涵来说已经算是寻常了。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只甜点叉,正对着面前一盘由马卡龙、焦糖布丁和芒果慕斯组成的拼盘犹豫该从哪一个下手。
“等一下再吃。”宇文朔忽然开口。他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轻轻晃动。
江亦涵抬起头。宇文朔朝窗外抬了抬下巴。“看外面。”
她转过头,看向舷窗。
第一朵烟花从海面上窜起来的时候,江亦涵以为只是普通的节庆表演,三亚的海湾里经常有烟花,酒店放的,婚礼放的,有些游客自己也会买几箱在沙滩上放着玩。但那朵烟花升到最高点之后,炸开来的形状让她愣住了。
是一颗爱心。巨大的、完整的、在夜空中燃烧的粉色爱心,边缘是金色的光晕,把半边海面都映成了玫瑰色。爱心在空中停留了不到两秒就开始消散,但还没等它完全消失,第二朵烟花已经升起来了,这次是一棵树,一棵由无数条金色弧线组成的、枝繁叶茂的树,从海面上拔地而起,树冠直冲云霄。
然后是流星雨。银色的光点从夜空中倾泻而下,一道接着一道,拖曳着长长的尾巴,像是整片星空都在往下坠落。紧接着是冷烟花瀑布,从游艇两侧的辅助船只上倾流而下,银白色的火花像熔化的月光一样流淌进海里。
烟花足足盛放了半个小时。
江亦涵从第一朵爱心开始就举起了手机,一直拍到手臂发酸才放下。她的相册里塞满了各种角度、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烟花照片和视频,拍到后来她都有点拍累了,干脆把手机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纯粹地看。
最后一组烟花是一连串的“七彩祥云”,那是她最喜欢的。七彩的光点在高空中同时炸开,然后各自散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七彩祥云,每一片云絮都是不同的颜色,红的、橙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在夜空中交织缠绕,把黑沉沉的海面染成了一块巨大的调色板。
她挑了一张笑得最自然的笑脸发到三人小群里。安宸很快回了:原来是你们放的。刚刚在酒店听到别人在说,微博上已经有人发图了。
怎么了?江亦涵问。
霍得友也冒出来了,连发了好几个感叹号,然后是一行字:都上微博热搜前十了!大家还以为有什么大型活动,三亚文旅局官博都被艾特爆了,一堆人问是不是官方搞的烟花表演。
安宸:是求婚了吗?
霍得友:微博都在猜哪个土豪在求婚,话题广场已经开了三个竞猜帖了,有人说是房地产老板,有人说是币圈大佬,还有人说是哪个流量明星隐婚。
江亦涵看着屏幕上的“求婚”两个字,下意识地抬眼瞟了宇文朔一眼。宇文朔正端着那杯威士忌浅酌,冰块在玻璃杯里轻轻碰撞,他的表情一派云淡风轻,好像窗外那场烧了半个小时、大概烧掉了他不少钱的烟花秀跟他毫无关系。
江亦涵挖了一口提拉米苏:没有……就是放了场烟花。我边吃冰淇淋边看的。
宇文朔坐在她对面,他看到她对着手机屏幕又是打字又是憋笑的表情,嘴角也跟着弯了弯:“怎么了?还想加点冰淇淋吗?还是要喝我的酒。”
这场耗资不小的烟花秀,于他而言只是一个饭后的表演。没有任何她还没有准备好的仪式。只是觉得三亚的海面很适合放烟花,就放了。
霍得友在小群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消息,言简意赅,两个字:握草。
他甚至没有打正确的那个字,大概是在用文明的方式表达某种震撼。
安宸则说:怪好看的,还有别的视频吗?微博上看的没有这么清晰。
江亦涵发了几个她觉得很惊艳的视频到群里,一棵银色的树在夜空中绽放,枝条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每一根枝丫上都缀满了闪烁的星火;然后是七彩祥云,红橙黄绿青蓝紫的光弧交织在一起,在海面上方铺成一片绚烂的云霞,烟花的光影倒映在海面上,像是有人把一整条银河倒进了海里。
安宸看了视频后点评道:这是浏阳出品的吧。满船清梦压星河,艺术价值很高。不是那种普通的圆形烟花,每一个造型都有层次感和叙事感,应该是专门定制的。‘满船清梦压星河’,写的就是这种在水面上看星星的感觉。
江亦涵回道:应该是。我最喜欢这个七彩祥云,就像诗句里写的‘东风夜放花千树’。烟花炸开的时候海面都在发光,和辛弃疾写的一模一样。
霍得友忍不住吐槽道:两位老师,还沉浸在古装戏里面吗?能不能用点现代词汇,我建议用‘牛逼’‘震撼’‘太酷了’之类的。我现在在横店天天穿着这古装,头套戴得头皮都快不透气了,非常怀念我的短发,好想快点回城里。你们还在群里引用唐诗宋词,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安宸安慰道:快了。你的戏份也剩不多了吧。通告单上你还有几天?拍完就解放了。
江亦涵看他们开始聊戏的内容,就合上手机。宇文朔放下酒杯,看着她,目光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他等她放下手机才开口,语气里有一丝被压得很克制的、微不可察的醋意:“和你的男闺蜜们聊完了?可以理我了?”
江亦涵靠在椅背上,歪着头打量他。风从半开的舷窗里吹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这个男人刚刚在海上放了一场让整个微博都在猜“哪位土豪要求婚”的烟花秀,现在却坐在她对面,用一种“你终于肯看我了”的眼神望着她,语气里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
江亦涵靠在沙发里:“你上辈子是不是欠了我的。”
宇文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个笑很浅,嘴角的弧度不算大,但眼睛弯起来的幅度泄露了真正的情绪。“如果是的话,那应该是我从上辈子就开始喜欢你。”
他喝了一小口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里轻轻晃荡,然后抬起眼看她,“所以这辈子接着。不是欠你的,是喜欢你。”
“真是傻话。”江亦涵把目光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化了一半的冰淇淋。奶油色的液体在玻璃杯壁上缓缓流淌,她用勺子轻轻搅了搅。
“傻也是对你一个人傻。”宇文朔看着她的侧脸,烛光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一个他藏了很久的秘密,“我是多么喜欢你。”
江亦涵伸手捂住他的嘴唇。她的手指微凉,沾着一点冰淇淋的甜香,贴在他的嘴唇上,止住了他接下来所有的话。她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还有他呼吸间淡淡的威士忌味道。她的心跳也快了一拍,但她的表情努力维持着平静:“说太多了就不值钱了。话要少说,事要多做。”
“不。我就要说,天天说,直到你相信。”宇文朔的声音从她指缝间漏出来,含含糊糊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他的嘴唇在她掌心里动着,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手指。他的眼睛看着她,睫毛在指缝间轻轻扫过她的皮肤。
“你怎么这样。不是说好听我安排吗,现在又自作主张。”江亦涵说。
“你觉得对不起我,就把我对你的喜欢存下来。然后某一天让我高兴一下,好吗?”宇文朔的嘴唇在她掌心里弯了一下,大概是在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她商量,但他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
江亦涵把手从他嘴唇上移开,转而捂住他的眼睛。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没有拉开,只是轻轻覆着。她感觉到他的睫毛在手心里轻轻颤动着。
痒痒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蝴蝶在扇动翅膀。
“闭嘴。”她说。
宇文朔在她的手掌后面闷笑出声。那笑声很低,带着三分得意和七分心满意足。
这是最后一天假期了。明天一早的飞机回上海,然后进棚录歌,综艺策划会,新歌宣发,下一支单曲的选歌,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江亦涵忽然就不想回上海了。不是不想工作,是不想结束这种回忆
三亚的这几天,阳光、海浪、白鲸、烟花、还有身边这个不管她怎么推都推不开的男人,都会变成手机相册里的一堆照片,和记忆里一段带着咸咸海风味的光影。
所以晚上回到酒店,宇文朔拿出手机说要拍些纪念照片,她也说了可以。
宇文朔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连被拒绝之后该怎么说服她的腹稿都打好了。江亦涵答应得太干脆,反而让他有点措手不及。他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屏幕里立刻框住了两个人的脸。
两个人的脸靠在一起。他们都穿着白色浴袍,头发半干,皮肤被三亚的阳光晒出了一层浅浅的蜜色。镜头框住的画面很温馨,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从旁边微微侧头,抬手抚摸着他下颌线上新冒出来的胡茬。
她的指尖从耳根滑到下巴,动作自然而轻柔,像是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一样。宇文朔按下了快门。只有一张。他低头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想放大看她的表情,又怕放大了就看不全整个画面。
“如果媒体看到这张图,会不会上热搜。”他终于抬起眼。照片里的她穿着和他同款的浴袍,两个人靠在一起,表情亲密而松弛,如果发出去,大概不用半个小时就能登上所有平台的头条。
江亦涵拿起沙发上的靠枕拍他。靠枕是亚麻的,打在人身上不疼,但声音很脆:“你在想什么。早上你还在给我戴口罩,现在又想给我上热搜,怎么反复无常的。”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迟早有一天要公开的,我只是在提前想象。”宇文朔被拍了一下,反而笑了。
他把手机往胸口贴了贴,像是在保护一样珍贵的战利品。
“你昨晚找人撤掉黑我的热搜,花掉不少钱吧。”江亦涵把靠枕抱在怀里。
“是不少。不过没关系,找到罪魁祸首,我会让他们双倍奉还。”宇文朔说得很平静。
“这种人真的能找到吗?网友太多了,浑水摸鱼的人很多,同一个IP地址后面可能有好几个人,同一拨水军可能接了不同雇主的单子。”江亦涵说。
“只要是做过的事情,就会留下痕迹。别担心。”宇文朔伸手把她怀里的靠枕抽出来放回沙发上,然后理了理她被靠枕蹭乱的发丝。
江亦涵伸出手,食指轻轻勾了勾他的下巴,指尖沿着他下颌骨的弧度慢慢滑下去。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在他皮肤上划过的力道极轻,最后在他喉结的位置停了一下:“很好,我最讨厌别人造谣了。”
宇文朔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低头,在她勾着他下巴的手指上轻轻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