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揉了揉鼻子，发现手指是凉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紫色毛绒连衣裙，好看是好看，但毛绒只是看上去暖，实际保暖程度大概相当于往身上裹了一层漂亮的纸。她一直在室内录歌，从录音棚到大楼门口再到专车里，全程都有暖气，穿得少是常态。但刚才在室外的圣诞树前面站了那么久，又和霍得友闹了好一会儿，冷风早就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把她的体温偷走了一大截。

安宸的眉头皱起来了。这次是真的皱，嘴角往下拉了一点点。

“糟了，冻着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那条围巾是深灰色的，羊绒质地，宽大厚实，他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的，现在一圈一圈地松开。围巾从他脖子上滑下来的时候，还带着他的体温，那股暖意混合着一种很淡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就是安宸本身的味道，干净的、温热的、像冬天被阳光晒过的棉被。

他俯下身，把围巾绕在江亦涵的脖子上。不是随手一搭，是认认真真地绕了好几圈，从锁骨绕到下巴，从下巴绕到耳朵，把她整个脖子都包得严严实实。他的手指在打最后一个结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脸颊，指节微凉，但动作很稳。

“你要唱歌。”他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嗓子不能倒了。”

围巾裹上去之后，江亦涵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安宸的温度包围了。那条围巾很软，羊绒的触感贴在下巴上一点都不扎，反而像一只很大很温柔的手托着她的脸。围巾里全是他的体温，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大概是他刚才在录音棚外面和陈默一起抽烟时留下的。江亦涵的鼻子被围巾捂住了大半，每一次呼吸都是安宸的味道。

“谢谢。”她说。声音被围巾闷住了一部分，听起来比平时更软、更低。

安宸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但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性注视长了半拍。“你唱的是我们组的片头曲，是我们组的宝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客套，是真的在用一种对待贵重物品的态度在说话，“要保护好。”

然后他转过头，朝霍得友的方向喊了一声：“我们先进去了。”

霍得友还被两个高中女生缠着，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们不能这样”的悲愤，声音都带上了一种被抛弃的小狗式的呜咽：“等等我，”

安宸没有等他。他拉了拉江亦涵的袖子，不是牵手，是隔着袖子轻轻拽了一下，动作小到几乎不能被第三个人注意到，但方向很明确，是往商场大门的方向。

江亦涵被他拉着走了几步，脚下的步子有点飘，像是踩在了一朵不太稳的云上。

幸好商场大门离摆放圣诞树的地方不远，就几百米。推门进去的瞬间，暖气的热浪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迎面撞上来，把室外的寒气从头到脚地推了一遍。江亦涵感觉自己整个人在过一道无形的安检门，冷的那一面被留在门外，暖的那一面从脚底开始往上漫。她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递还给安宸。

“现在不冷了。”

安宸接过围巾，没有马上戴上，而是随手搭在手臂上。“不多保暖一会儿？”

“这里开了暖气。”江亦涵说。

确实是开了暖气，商场里的温度在二十度以上。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太敢看安宸的眼睛，因为真正让她脸红心跳的不是暖气，是刚才被围巾裹着的那一段路。安宸的味道还残留在她领口附近，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笼在她的锁骨和下巴之间，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她，这是他的围巾，这是他的温度，这是他解下来给她围上的。她的脸在以可感知的速度升温，整个人都快熟了。

安宸垂下眼，把围巾从手臂上拿起来，随手搭在小臂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不太确定该怎么处理的物品。

江亦涵看着那条围巾，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到底是我围过了，我拿去干洗吧。这个商场应该有干洗店，吃完饭就好了。”

“没事。”安宸说，语气依旧很轻，“公司给我报干洗的费用，我拿回去就好。临近新年，很多人都去干洗大衣，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江亦涵，而是低头把围巾翻了个面，重新搭好。

“那谢谢啊。”江亦涵说。她在心里暗暗下了个决心，幸好今天是她请吃饭，她要给安宸点个好的酒。是菜单上最贵的那种，配得上他的围巾和体温柔的那种。

两个人慢慢地往扶梯的方向走。商场的背景音乐是一首爵士版的《Jingle Bells》，萨克斯管吹得不疾不徐，和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形成一种温和的对照。江亦涵和安宸并肩走着，两个人的步伐出奇地一致，谁也没有刻意去配合谁，但就是自然地走到了一样的节奏上。她心里像放起了烟花，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炸得整个夜空都亮如白昼的大烟火，而是一小串一小串的冷烟花，安静地、持续地、噼里啪啦地冒着细碎的金色火星。商场真好看，圣诞树也好看。

安宸忽然开口了，他走路的步子没有停，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冬天来了，要多穿，不能只图漂亮。”

江亦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紫色毛绒连衣裙，又抬手指了指脚上的靴子。“这一套我觉得其实很暖了。”

安宸的目光从她的连衣裙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她的领口上。他用手指在自己脖子上虚虚地画了一个圈，示意给她看。“领子。要穿高领。”

“我又没有你这么好看。”江亦涵说这句话的语气带着一种青春期小孩跟家长顶嘴时的倔强，“穿高领衣服会显得很土。”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安宸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真诚的不解，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她的逻辑不成立，“你穿古装好看，穿高领也会一样好看。”

“因为你看我都像看小朋友，所以穿什么都一样。”江亦涵把话说得很冲，但底气并不足，像一个明明被说中了心事却还在嘴硬的叛逆小孩，在跟试图让她多穿一件秋裤的家长负隅顽抗。

安宸沉默了两秒。两秒之后，他说了一句让江亦涵完全没想到的话。

“演员也不是随时随地都好看的。把最美的一面留在屏幕就好了。”他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分享一个他花了一些年才想明白的道理，“你看霍得友，邋里邋遢的，粗糙得很，上了镜就不一样了。”

“可别骗我。”江亦涵不上当，“他也是颜王，你看染个头发，就有女生追。”

“你看我呢？”安宸反问。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微微侧过头来看她，表情是认真的，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自嘲弧度，“你经常说我好看。但是那两个女生，全部喜欢他。人和人只是互相吸引，和外貌其实没有太大关系。”

江亦涵愣了一下。她的大脑在零点几秒之内飞速运转，试图从安宸的这句话里解析出多层含义，他是在安慰她不要太在意外表？还是在说他自己也没有那么好看？还是在说被高中女生搭讪这种事根本不能说明什么？她解了一圈没解出结果，最后只确认了一件事：安宸是真的不觉得自己有多好看。这个认知让她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大概是一个自己还在为穿高领会不会显土而纠结的人，发现她心目中最好看的人竟然也在对自己的外貌不自信。

“你真会安慰人。”她最后只挤出了这么一句，语气比刚才软了很多，“果然是娱乐圈贴心大哥哥。”

安宸难得地冷幽默了一句。他把围巾换到另一条手臂上，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用一种一本正经到让人觉得反差的语气说：“那你是娱乐圈新晋贴心小棉袄。”

江亦涵被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某个笑点，在扶梯上笑得弯下了腰，差点没踩稳。安宸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就收回去，动作自然而克制，像一阵风来了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