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快到圣诞了。

上海的冬天是一种湿冷，冷意不声不响地从黄浦江的水汽里渗出来，钻进衣领的缝隙、袖口的空隙、裤脚和脚踝之间那一小截裸露的皮肤。

但这种冷又被这座城市骨子里的洋气给兜住了，商场门口摆着缠满灯带的圣诞树，写字楼大堂的玻璃门上贴着雪花形状的静电贴，连路边的便利店都在收银台旁边挂了一串红绿相间的小铃铛，推门的时候叮铃铃地响，像是冬天在跟你打招呼。

火锅店在前滩一个商业综合体的三楼。三个人要从商场正门穿过去，顺便也就欣赏了一下沿路各大奢侈品牌精心布置的圣诞树。香奈儿的那棵是白色的，用山茶花和珍珠串装饰，灯光是冷调的香槟金，远远看去像一棵被月光冻住的树。迪奥的则是金碧辉煌的路线，金色球体和缎带从树顶倾泻而下，每个角度都能闪到人的眼睛。两家店的树都已经亮灯了，门口各自围着一小撮拍照的年轻人，举着手机仰着头的姿势出奇地一致，像某种被驯化了的集体仪式。

霍得友是一个对时尚有着赤诚热爱的人。这份热爱在他身上不显浮夸，反而有一种理直气壮的可爱，他是真的觉得好看的东西值得被认真对待，包括好看的衣服、好看的配色、好看的灯光，以及自己刚染的金发。

他把鸭舌帽从头上拿下来，随手塞进外套口袋里，露出一头在圣诞灯光下格外耀眼的金发。那头金发在商场的暖光里像是被镀了一层蜜，从发根到发梢都透着一股精心维护过的光泽。他往后退了几步，找了一个能把香奈儿那棵白树完整框进去的角度，举起手机，招呼身后的两个人。

“拍个照片！”

江亦涵很给面子地凑了过去，站在他旁边，比了一个经典脸颊比心。

安宸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纹丝不动，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用那种他一贯的、不急不缓的语气说：“就这么爱拍照？片场没拍够？”

“安老师，你这就不懂了吧。”江亦涵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掌握了某种独家情报的小得意，“他的这个颜色，掉色很快的，要抓紧时间拍。”

霍得友打了个响指，那声响指清脆利落，和他脸上那种“终于有人懂我了”的表情配合得天衣无缝。“Bingo。安宸你这就不懂了吧。”

安宸看着他们两个人一唱一和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他压了回去。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霍得友的方向指了指。“去你的。我年轻时候比你会玩。”

霍得友沉吟了一下。他的沉吟带着一种故意的、拖长了的、生怕别人听不出重点的意味，然后把那几个字单独拎出来重复了一遍：“年轻的时候。”

意思不言自明，那就是现在安宸老了。

安宸的反应速度比他自己的台词功底还要过硬，在霍得友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落地之前，他的脚已经踹出去了。鞋底精准地落在霍得友的腿侧，力道控制在“让你疼但不会留下淤青”的区间内，精准得像是排练过的。

“拍不拍？要拍快点，天气太冷了。”

霍得友揉了揉被踹的地方，脸上的表情是痛并快乐着的，嘴上还不忘发表评论：“要说这上海的圣诞树，就是比北京洋气。你看这配色，这打光，这氛围感，不是我说，北京的商场跟圣诞老人自己用边角料糊的一样。”

安宸没有再跟他废话，走进镜头里，站在江亦涵的另外一侧。

“这个造型好青春啊。”江亦涵看了看三个人在手机屏幕里的构图，霍得友举着手机往前探，她和安宸一左一右地站在后面，背后是香奈儿那棵白得发光的大树，灯光落在三个人的肩膀上和发顶上，把轮廓都勾了一圈柔边。

“来，游客照。茄子，”霍得友拖长了“茄子”的尾音，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三个人的笑脸被冻在了屏幕上。霍得友低头看了一眼成品，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把照片发到了小群里备份。

就在这时候，两个高中女生走了过来。

她们穿着校服，外面套着羽绒服，书包背在身后，手里各拿着一杯奶茶。两个人都化了很淡的妆，眉毛画得细细的，嘴唇上涂了一层透明的唇釉，在商场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她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霍得友，那种眼神江亦涵很熟悉，瞳孔放大，嘴角往上翘，身体微微前倾，是一种被某种程度的颜值击中之后的生理反应。

“哥哥，”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开口了，声音带着青春期特有的那种又甜又怯的调子，“可以加个微信吗？”

江亦涵和安宸对视了一眼。

那个对视极其短暂，短到不足零点五秒，但信息量极大

然后两个人默契地、同步地、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

安宸更加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一小截微微上扬的嘴角。

江亦涵站在几步开外的距离，远远地观战。她听见霍得友操着一口地道的京片子在那儿解释，不能加微信，不方便，不好意思。他的语气是温和的，但拒绝本身是明确的，没有任何暧昧的余地。

高中女生很坚持，马尾辫被她摇来摇去地晃着：“就做个朋友嘛，加个微信又不会怎样。”

江亦涵抱着手臂，幸灾乐祸地低声说：“看他骚包，这下怎么脱身。”

安宸站在她旁边，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注定的结局：“拒掉，还能怎么样。高中女生，总不能和未成年在一起。”

江亦涵连连点头，那种点头的频率和幅度都带着一种小学生被老师表扬之后的欢快。“师父，你就是三观正。”

“师父”这两个字一出口，安宸的表情就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那道裂纹稍纵即逝，但江亦涵注意到了，他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其实你也可以和霍得友一样，叫我安宸。”他说，语气依旧是温和的，但这句话的措辞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在心里存放过一段时间的，“我们已经很熟了。每次听你叫我老师，我都头皮发麻。”

“是这样吗……”江亦涵的声音往下掉了半度，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从“欢快”到“受到一万点暴击”的切换，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迅速蓄满了一层薄薄的、随时可能决堤的水光。

安宸看到她的表情变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了。那种慌不是大动作的，是微表情级别的，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我只是随口一说。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真的，就当我没说。”

江亦涵把眼睛里的水光收了回去，那个收放自如的速度堪称川剧变脸级别的。“我是不是演得很像？”她嘻嘻哈哈地笑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种捉弄人得逞之后的顽劣快意，“哈，嗤，”

笑声到一半，被一个喷嚏拦腰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