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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宿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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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涵回去之后,洗了澡,换了睡衣,把头发吹到半干就倒进了床里。被子是前两天刚换的,棉麻质地,浆洗过的挺括感还没完全褪去,蹭在脸颊上有一种干净的粗糙。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的,是安宸那句话。

“或许我比较孤独。希望朋友都在一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的是前方路灯照亮的路面。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了江亦涵的耳朵里,然后一路滑到心里某个她平时不太去碰的角落。

原来安宸怕孤独吗?

看不出来。真的看不出来。安宸的vlog她几乎每期都看,不是那种公司团队策划的精致内容,是他自己拿着GoPro随手拍的日常。

骑机车的,在山路上压弯,镜头固定在全盔的下巴位置,画面里只有不断后退的柏油路和他均匀的呼吸声。

钓鱼的,在郊外的野塘边一坐就是一下午,镜头架在折叠椅上,录了三个小时只剪出五分钟,五分钟里他一句话没说,只在最后提起鱼护的时候朝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还有在家做饭的,煮一碗面,从头到尾一个人的分量,对着镜头挥挥手就算道别了。

朋友圈也差不多。不发自拍,不发工作宣传,偶尔发一张钓鱼的收获,鱼不大,他捧着鱼蹲在岸边,阳光把他的脸照得眯起眼睛。偶尔发一张夕阳,配文只有一个句号。所有这一切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自洽的安宸,喜欢独处,享受独处,在独处里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和秩序。

可现在他亲口说,他孤独。

江亦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的凉意从脸颊传到太阳穴,她闭上眼睛,决定明天再想这件事。

半夜的时候手机响了。

江亦涵从深睡眠里被铃声拔出来,意识像一块被从水底捞起来的石头,湿漉漉地滴着混沌的水。她没睁眼,手在床头柜上胡乱摸了几把,摸到手机的轮廓,凭着肌肉记忆划开了接听键,把听筒压到耳朵上。

“江小姐,方便面试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低沉磁性的男声。那个声音在深夜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种黏稠的,像是从威士忌杯底捞起来的一样。

江亦涵花了整整三秒钟才认出这个声音是谁。然后她的反应很简单,把眼睛重新闭上,懒懒地吐出两个字:“不方便。早上吧。”

挂了。

她把手机往枕头旁边一丢,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膀上拽了拽。半夜喝醉了打她电话问“方便面试吗”,这是什么烂到家的借口,连她这种半梦半醒的人都能一秒识破。她懒得管。

过了几秒,门铃被敲响了。

连续的、固执的、但又明显压着力气不敢敲太响的那种。叮咚叮咚叮咚,在凌晨一点的寂静里像一串被水泡过的鞭炮,炸不响,但足够烦人。

江亦涵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她的脾气在这一刻罕见地没有上来,大概是因为实在太困了,困到连生气都觉得费力气。她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被凉意激了一下,从脚心传到小腿。她走到玄关,打开了门。

宇文朔站在她面前。

他脸红红的,从皮肤底下往外渗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再到脖子。

一米八八的大个子站在门口的声控灯下,头却低着,肩膀微微往前塌,头发有几缕贴在额头上,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西装的领带已经扯松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领口,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拽开了,露出一小片被酒精染红的锁骨皮肤。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毛是湿的,眼睛是湿的,连低头的角度都是湿漉漉的委屈。刚才电话里江亦涵就听出他喝醉了,那时候她懒得管。但现在人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一米八八缩成一米七八的气场,脸红得像个做错了事不敢进门的小孩,她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把门甩上。

她把门打开了一点,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备用的拖鞋。男款,本来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备着的,没想到真用上了。“换拖鞋吧。”

宇文朔把皮鞋蹬掉,左脚踩右脚的鞋跟,右脚踩左脚的鞋跟,动作比平时笨拙了好几倍。鞋脱了,袜子也脱了,光着脚站在玄关的瓷砖上,却没去穿那双拖鞋。他伸出手,扯住了她的袖子。

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睡衣袖口那一小片布料,力度不大,但也不松,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原地蒸发。他低着头,一双眼睛从下往上地瞅着她,眼白里有红血丝,瞳孔却是亮的,亮得有点过分,像是把所有残存的清醒都集中到了这一个焦点上。

“怎么喝这么醉。”江亦涵转身往里走,宇文朔就跟在她后面,手还扯着她的袖子没松开,步伐有些虚浮,但跟得很紧,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在她身上。

“应酬……喝多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句话被呼吸切成了好几截,每一截都带着浓重的酒气。另一只手在脖子上摸索了两下,把那条已经被扯松的领带彻底拽下来,随手一扔。领带无声地落在地毯上,像一条失去了骨头的蛇。

“谁敢灌你酒,还不是自己喝的。”江亦涵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没有真正的责备,更多的是那种看到不省心的人又干了不省心的事之后的无奈,“活该。”

“对不起。”宇文朔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头低得更深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江亦涵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一点整。她打了个哈欠,眼泪从眼角挤出来,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然后她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取出那瓶她买回来之后就没怎么动过的蜂蜜,用勺子舀了一勺,放进温水里搅了搅。勺子碰着玻璃杯壁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喝一点,然后睡觉吧。客卧的东西都是干净的。”她把蜂蜜水递给他。

宇文朔接过杯子,没有马上喝。他低头看着杯子里还在微微旋转的淡金色液体,忽然冒出一句:“我想和你一起睡。”

他的脸红得很厉害,这句话从那张红透了的脸上说出来,配上他此刻的状态,不知怎么的,凶狠程度大打折扣,反而像是一个困到极点的小孩在跟大人讨价还价,不愿意一个人睡儿童房。

江亦涵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的温度比他的额头还低一些,宇文朔的额头是烫的,但不是发烧的那种烫,就是酒精催出来的表皮温度。她把掌心在他额头上贴了两秒,收回来。“没发烧啊。”

宇文朔一口把蜂蜜水喝光了。他把空杯子往江亦涵手里一塞,说了一句“我去洗个澡”,然后就开始解衬衫扣子。他的动作不算利索,但也不算太慢,一颗两颗三颗,衬衫从肩膀滑下来的时候,露出了底下健硕的肌肉线条。

长期系统训练加上基因底子堆出来的结实,胸肌和腹肌的边界分明,锁骨下方到肩头的弧度像一道被精心设计的工程曲线。

江亦涵接过空杯子站在原地,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她承认这个男的确实秀色可餐。哪怕醉成这样,脸红的像个刚跑完八百米的高中生,脱了衣服之后依然是一具让人很难移开视线的躯体。她把杯子放在岛台上,转身走进主卧,关上门,上床,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闭上眼睛。

等宇文朔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一步一步,然后停在了主卧门口。过了两秒,敲门声响起来,指节在木门上轻轻扣了三下,力度控制得像是怕吵醒她,但又确实想让她听见。

“不许进来。睡隔壁。”江亦涵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嫌弃我。”宇文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比刚才电话里的更沙哑了几分,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被热水冲的。

“对。醉醺醺的。”江亦涵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门的方向。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赤脚踩地板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次是往客卧方向去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拖沓,像是在用脚步告诉整个房子“我很听话但我真的很委屈”。

江亦涵闭上眼睛,试图重新入睡。但过了大概十多分钟,她听到了浴室里又传来了稀里哗啦的水声。

是浴缸的水龙头被打开了,水柱砸在陶瓷缸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突兀。那个声音持续了很久,久到不正常,一个人洗澡用不了这么长时间。

江亦涵皱了皱眉,把被子掀开,穿上拖鞋,走到客卧门口。门没关严,透出一条缝,里面浴室的灯亮着,水声还在响。

她在客厅等。过了一会儿,宇文朔从浴室里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浴袍,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是红的,但那种红和刚才喝酒的红不太一样了,更像是一种从身体内部往外烧的燥热,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都在扩张。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恍惚,眼睛找不到焦点,嘴唇比平时更红,微微张着,呼吸比正常人快了好几拍。

“你没事吧?”江亦涵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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