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朔看到她,整个人就像找到了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走过来,身体往她身上靠。不是抱,是那种把全身的重心都卸掉了的靠,额头抵在她肩膀上,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弯下来,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狗终于找到了可以呜咽的地方。“热。”
他确实热。隔着浴袍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那种热不是正常的体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血管里点火。他整个人精神恍惚,说话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在江亦涵的肩膀上蹭了蹭额头,又重复了一遍,“热。”
江亦涵心里一沉。
“谁和你喝酒的。”她问,声音沉下来,语气里那种慵懒和困意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正在快速推算什么的清醒。
“几个合作方的老板。还有一些当红明星。男的女的都有。”宇文朔靠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但回答得很老实,像是被扒光了所有防御系统,问什么答什么。
江亦涵了然了。
美人计。
那些合作方的老板大概是摸透了宇文朔的脾气,硬的不能来,就来软的。酒桌上安排几个当红明星作陪,男的女的都有,就是方便他挑。等成了事,宇文朔对他们说话的态度就能软上几分。这种手段在圈子里不算新鲜。
可惜宇文朔没接招。他看出来了,以他的脑子,不可能看不出来。他将计就计地喝完了那场酒,然后从酒桌上全身而退,带着一身的酒精和被下了料之后越来越难压的燥热,到了她家门口。
“看出来了。”宇文朔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比刚才更烫了,像是握着一块被太阳暴晒过的石头,“这不马上应酬结束就过来找你。”
“找我干嘛。找医生啊。”江亦涵说。
“不想。”宇文朔把头从她肩膀上抬起来,看着她。他的眼神是涣散的,瞳孔放大,呼吸急促,但他看着她的那个目光里,有一种在混沌中固执地不肯熄灭的清醒。像一艘在暴风雨里翻来覆去的船,桅杆已经断了,帆也破了,但船舵还死死地咬着一个方向。“一开始只是觉得燥。现在很难受。”
“我不是医生。”江亦涵说。
“你是我的医生。”宇文朔说。
江亦涵伸手捏住了他的嘴唇。和上次一样,整个手掌贴上去,把他的嘴握在手心里,拇指按住上唇,四指托住下巴,力道不轻不重。这个动作她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宇文朔在她掌心里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的头低下来,嘴唇虽然被她的手挡着,但额头和鼻尖已经贴上了她的脖颈。他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又烫又急,像一阵从沙漠里吹来的风。他在她脖颈上流连,鼻尖蹭过她的颈动脉,蹭过她的锁骨窝,蹭过她的耳垂下方,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近乎贪恋的渴望,但又克制着没有张嘴。
江亦涵没有推开他。她反而抬起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背上,慢慢地、轻轻地安抚着。掌心从他的肩胛骨之间滑上去,再滑下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只炸毛的猫,又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之后浑身发抖的小孩。
宇文朔来劲了。他当然来劲了,她主动碰他,哪怕只是安抚性的、不带任何暧昧意味的触碰,对他来说都像是往火里又浇了一勺油。她脖颈上的流连变成了亲吻,嘴唇终于实实在在地贴上了她脖子侧面那片柔软的皮肤,先是轻轻地碰了一下,然后力道加重了一点,再加重了一点,像是得到了默许之后开始试探边界。
江亦涵踢了踢他的小腿。“去客卧。”
宇文朔听话地停了下来。他的嘴唇从她脖子上移开,往后退了半步,握住她的手,走向客卧。他的掌心很烫,烫到江亦涵觉得自己的手像是被裹在了一条刚烘干的厚毛巾里。他在发抖,全身的肌肉都在用尽全力控制自己时产生的那种细微的震颤。他握着她的手推开了客卧的门,走到床边,停下来,转头看她。
江亦涵看着他。他的脸红得厉害,浴袍的领口敞着,锁骨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整个人站在那里,明明难受到不行了,却还是在等她发话。她叹了口气。
早上起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长条。江亦涵睁开眼睛,花了几秒才认出这是自己家的天花板。她看了看旁边床上还在熟睡的宇文朔,他睡着的样子很老实,被子拉到胸口,呼吸均匀绵长,脸上昨晚那种不正常的红已经褪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宿醉之后的苍白,嘴唇有点干,但表情是安宁的。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从衣柜里拿了今天要穿的衣服,走到浴室里换好,洗漱完毕。
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赤脚踩地板的急促声响。那个节奏很快,几乎是跑的。
“你要去哪里?”
宇文朔从客卧里冲出来,睡袍的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领口大敞,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刚醒就被吓到的惊慌。那种惊慌在他的五官上显得格外违和,这张脸属于那种平时什么都掌控得住的人,但现在它写满了一个害怕被丢下的小孩的表情。
江亦涵站直身体,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颊是凉的,不是昨晚那种烫手的温度,带着空调房里睡了一整夜之后的微凉,胡茬从指腹下面刺出来,痒痒的。“录歌。”
宇文朔弯下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手臂环住她的腰。那个拥抱的力度不大,但面积很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裹进自己的范围里。“在家陪我嘛。我好累。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江亦涵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适中,像是在拍一只赖床的大型犬。“别闹,我要迟到了。所有人都在录音棚等我。”
宇文朔从她颈窝里抬起头。他直起身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翻转,从刚才那个抱着她撒娇的大型犬,恢复成了那个在公司里说一不二的霸总。他伸手把江亦涵手上握着的手机拿走了,动作快而准,甚至带着几分优雅。
“我给陈默打个电话。”
江亦涵伸手去够,但宇文朔把手举高了。一米八八的身高加上一臂的长度,手机被举到了一个她跳起来都够不着的高度。她踩在玄关的台阶上试图增加一点海拔,但依然差了一大截。“喂,把电话还我!”
宇文朔已经把陈默的号码拨出去了,屏幕上的通话计时开始跳动。江亦涵放弃了够手机的尝试,改为用威胁的语气说了一句更有效的话:“你敢给我请假,我下次就不让你进门。”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宇文朔的手指顿住了。
“喂。”陈默那边已经接通了,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和冷静,“什么事?”
宇文朔拿着手机,呼吸着,不说话。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快速权衡眼前这个女人给他的威胁和给陈默下达命令之间的利弊得失。电话那头的沉默被拉长了几秒。
江亦涵踮起脚尖,从他手里把手机拿了过来。这一次他没有举高,让她拿到了。“不小心按到了。马上出门了。”
“嗯。”陈默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辨别什么,“你身边有人吗?声音很奇怪。”
“在电梯里面。”江亦涵面不改色。
“我挂了。”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玄关里响了两秒,然后被江亦涵按掉。她抬头看宇文朔,他英俊的脸上写满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三分不忿,三分委屈,四分明知自己理亏但还是不爽。他低下头,看着江亦涵,眼睛里的那种委屈和他一米八八的身高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江亦涵叹了口气,把手机放进包里。“我今天早点结束,回来陪你好吗。”
“还有一整天。”宇文朔的声音闷闷的,手臂还圈在她腰上,没有松开的意思。
“中午再一起吃饭?你睡一觉就到中午了。”
“那我和你一起去天圆。”宇文朔说。是在她给的选项之外自己开辟了第三个选项。
江亦涵看了看时间。再纠缠下去,是真的要迟到了。“快点。”
得到同意的宇文朔动作飞快。他转身冲进浴室,牙刷塞进嘴里,洗脸的时候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高效得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他不用化妆,不用挑衣服,昨晚穿的西装因为早早脱下来挂在了衣帽架上,没有变得皱巴巴,又是昂贵的抗皱面料,看上去还行。
他把西装穿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领带重新打好,对着镜子抹了一把头发。
之后,一个神清气爽、看不出半点宿醉痕迹的男人站在了江亦涵面前。“走吧。”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