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川匆匆赶到医院,尚堇萧刚挂完号,在大厅椅子上安静坐着。
她没有看手机,只是低低垂着头。
人总会反复经历相同的场景,就比如三年前,黎川在医院偶遇尚堇萧,那个时候的她要比现在看起来得意一点,还会和周围的患者说笑,就好像生病这事证实了她的努力。
可惜没人告诉她,那些伤痛无法被逆转,并在长年累月中走向极端。
“感觉怎么样?”黎川在她旁边坐下,“眼睛还很疼吗?”
“一般。”尚堇萧冲她笑了下,“要是它真能疼两下,我也不至于等比赛结束才发现,这只眼睛看不到东西了。”
结束后下台,她一脚踩空,差点摔倒,多亏礼郁在旁边,扶了她一下才站稳。
尚堇萧起初还以为是赢了比赛太激动,大脑缺氧,但想想也不可能。
她们都赢了寻声两次了,寻声也不是多难啃的骨头。
直到她闭了闭那只被医生诊断为即将失明的眼睛,才发现和她原本看到的世界没什么不同。
在黎川的视角里,尚堇萧明明是正对着她说这些的,但右眼完全不聚焦。
她像是在看什么庞大到无法囊括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看不到。
从心底涌上的酸意扩散至全身,黎川抿着唇,只剩同情。
“别这么看着我了,只是一边看不到,我还有只很好的眼睛。”尚堇萧用力往右偏了偏头,这个视角看过去,黎川才在她的正前方,“而且我很健康,平时也不会生病。”
她顿了顿:“相信我,不会影响今年的比赛的。”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担心比赛的事?”黎川严肃道,“我是在担心你的身体,我希望你可以考虑,休息一段时间。”
“休息啊……我要是休息了,你打算找谁来?还是打算干脆就自己上了?
“你是队长没错,但不要总想着给自己找事嘛。”
黎川还想劝,但广播喊了尚堇萧的名字,只能先和她进诊室,听听医生怎么说。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做完整套检查,医生一脸严肃地告诫尚堇萧,这几年都不要超负荷用眼,最好能远离电子产品。
这次的失明是突发性的,隔个几天就能恢复,对于一个本就瞎得差不多的人来说,没感觉多崩溃。
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的右眼会瞎。
“知道了。”尚堇萧不咸不淡应了声。
“你不能光知道,我看了你的病例,不止我一个医生告诉过你要好好休息,可你的症状一直在恶化,显然,你没当回事。”医生对她苦口婆心地劝道,“能不能对自己的眼睛上点心?这可是很重要的器官,你才三十,也不想后半辈子只有一只眼睛能用吧?”
“我很感谢你的关心,但一只眼睛对我来说足够了。”尚堇萧起身,“眼药水我会定时滴的,就这样吧。”
“哎……”医生长叹一声,终于发现这位患者油盐不进,转向她身边的黎川,问,“你和患者的关系是?”
“同事。”
“哦……同事。我看你挺眼熟的,网红吗?还是哪个明星?”
“我是电竞职业选手。”
“难怪了,你们这行身体出问题的人很多,游戏到底有什么好玩的?连眼睛都不要了。”医生嘀咕几句,“你真的要好好看住她,你们又不是一辈子都要打游戏,而且就算要打游戏,眼睛不行了怎么办,你说对不对?”
“嗯,明白,我会好好劝她的。”
黎川陪尚堇萧走出医院,她看到尚堇萧抬头,捂了捂右眼,又拿开手,发出短促的笑声。
“我看这眼睛就是惯的,一出医院就稍微能感受到光了。”
尚堇萧还是不当回事,语气轻浮。
“尚教……”
“行了吧,你还真跟她一伙啊?”尚堇萧赶紧打断她,“我呢,铁了心要干的事谁都拦不住,你别白费力气了。还有啊,这事儿就咱俩知道就行,半个字都不许和那群孩子说。”
“你觉得能瞒多久?”黎川有些生气。
谁都知道尚堇萧多热爱电竞事业,谁也都知道尚堇萧喜欢和队员待在一起。
今天缺席一场观赛、明天缺席一场训练,她的异样早晚会引发骚乱。
“知道是谁先发现你不对劲的吗?是礼郁,她和我说你看起来有点不舒服,让我问问你有没有事。”
礼郁对大家的情绪很敏感,她也总是细心观察身边的人。
逐浪者对她来说不止是一份工作,是她找到的第一个可以接纳她共同生活的地方。
这支队伍没有自私的人,更没人会对身边人经历的痛苦视而不见。
“她……”尚堇萧愣住,叹了口气,“她还说什么了?”
“就这些。但如果你还是不重视眼睛的问题,她迟早会意识到,你会变成瞎子。”
“没那么严重。”
“有。”黎川说,“我会和管理层商讨,让你休息一周。”
尚堇萧立马变了脸色,刚想开口就被黎川打断:“只有一周,我们不是没了你就活不下去,如果你的情况继续恶化,对我们才是毁灭性的打击。
“你说过的吧,要和我们一起夺冠。”
尚堇萧看着她,眉心缓缓聚拢:“你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吗?不是眼睛会瞎,而是你们像现在一样怜悯我,觉得我没法撑下去……你们觉得我很脆弱。
“你想错了,我没这么容易被小病小灾给绊住。”
黎川全然无奈,但还是耐着性子道:“你在乎的为什么永远是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