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按原来的折痕叠好,重新塞回报纸夹缝里,位置分毫不差,像从来没人动过一样。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头看向桌旁的老人。
老人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垂着眼,指尖搭在硅胶杯沿上,一动不动。仿佛不知道她发现了照片,又仿佛早就知道,却毫不在意。十年里,大概有过不少闯入者看过这张照片,有过惊讶,有过同情,可到最后,那些人要么成了楼道里的一滩血迹,要么成了墙上的一道刻痕,没人能真正带走什么。
四目相对的瞬间,老人的眼皮抬了抬,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辩解,没有伤感,也没有被窥探隐私的愠怒。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像看着十年里无数个匆匆而来又匆匆消失的闯入者。
林寂没有说话,也没有做手势。
她只是对着老人,轻轻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点了然的尊重。她不点破,不追问,在这片连呼吸都要克制的死寂里,过多的好奇与安慰,都是多余的打扰。
老人的目光动了动,极淡地晃了一下,又很快沉了下去。
他重新垂下眼,指尖摩挲着杯沿,继续对着空气发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屋里重新静了下来。
纸张的霉味混着旧木头的气息,在密闭的空间里缓缓浮动。窗外的云层压得更低了,天光又暗了几分,屋里的影子慢慢拉长,把老人的身影和满墙的旧报纸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影,哪里是印在纸上的过往。
林寂走回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搭在硅胶碗沿上。
软质的碗壁微微凹陷下去,又很快弹回来,像她此刻翻涌的心绪。她想起自己背包里的妹妹的照片,想起自己一路寻过来的执念。老人在等家人回家,她在找妹妹回家。本质上,她们都是被这片无声域困住的人。
只是老人选择了停在原地等,而她选择了往深处闯。
她抬手按了按内袋,妹妹的半张便签纸隔着布料贴在心口,纸边的干涸血迹微微发烫。她不会像老人一样困在这里等十年,她一定要找到妹妹,带着她走出这片死寂。
指尖收紧,她抬眼望向窗缝外的天空。
云层厚得像浸了墨,沉甸甸地压在楼顶上,风里已经带上了潮湿的雨气。
雷雨快来了。
她等的窗口期,就要到了。
桌旁的老人,似乎也察觉到了空气里的潮气。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窗外的方向,枯瘦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很轻,却像敲在了时间的节点上。
十年的等待,十年的寂静,都在这一场即将到来的雷雨里,悄悄翻到了新的一页。
而林寂知道,等雨落下来的那一刻,她就要往七楼去了。往最危险的地方去,往妹妹的踪迹里去,往这场十年未散的浓雾深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