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闷头吃多没意思,”林熙放下筷子,“咱玩点什么。”
林熙注意到大家虽然都在尽量不去过分关注周予安,但桌上的氛围还是有些奇怪。
“玩什么?”季远看出他的意图,最先应和。
“真心话大冒险?”陈思琪提议。
“太老套了吧。”林熙想了想,“换一个,你有我没有,轮着来,每人说一件自己做过的事,没做过的喝酒。要是大家都做过,就说的人喝。”
“你这就纯为了灌酒……”
“那你别喝。”
季远不说话了,默默倒了一杯。
“别废话,”林熙把袖口往上推了推,“开始开始。”
“等等,”周既宇竖起一根手指,“咱们定个规矩,说的事必须得是真的,不能胡编。撒谎的,罚三杯。”
林熙自告奋勇:“我先来,我大一报到那天,把行李箱落在出租车上,在宿舍楼下站了两个小时不敢进去,怕室友觉得我是个连行李都看不住的废物。”
桌上安静了两秒,然后爆笑。
“就这?”纪行舟皱眉。
“这怎么了?这很丢人好不好!”林熙急了,“我当时站在楼下,看着你们一个个拖着行李箱进去,我——”
“你那个行李箱,”周若珩打断他,“后来是不是一个学姐帮你找到的?”
林熙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学姐是关越。”周若珩语气平淡,“她当时在学生会群里发了寻物启事,我看到的。”
林熙张大了嘴。
周若珩若无其事地,低头给予安擦了擦口水。
季远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林熙,又飞快移开目光,“大三那年,我有一次喝多了,在宿舍楼下花坛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发现被蚊子咬了三十七个包,我特意数的。”
“……这有什么好数的。”林熙无语。
林熙想起什么,抢着开口,“我也有我也有!我那次喝完,抱着宿舍楼下的垃圾桶嗷嗷哭,后来回宿舍,他们还不让我进门。”
纪行舟立马举手投降,“我没有,我不知道。”
林熙撇撇嘴,“你当然不知道,你带着老周出去住了。”
周若珩猛地想起什么,“大三什么时候?”
“就是,你们俩该不会喝的同一顿酒吧……”纪行舟说完才注意到周若珩抱着孩子,深深剜了他一眼。
“还真是,季远找老周表白然后被你截胡。得亏是周五晚上,要不然第二天都进不去教室。”林熙又大叫一声,“就那次,老周胃出血送急诊那回!”
季远懵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就知道拉我出来喝酒,也不怕给我也喝出胃出血。”
周若珩默默喝水,按着纪行舟,让他别说话。
林熙猛灌一杯,再次爆料,“老纪也没好到哪去,那两天老周躲着不见他,我难得见他一个人待宿舍,平时跟连体婴似的,然后他就!抱着!老周的被子!嗷嗷哭!说‘他会不会再也不理我了,我该怎么办?’哈哈哈哈哈哈哈——”
季远跟他们不是一个宿舍,没见过这种市面,笑得不行。
纪行舟:“你们能不能说点我不知道的事。”
“结果!”林熙眼泪都笑出来了,“结果阿宇一个电话打过来,这小子蹦着高往外跑,衣服也没拿,就穿件短衬衫,连腰都遮不住。我原本还担心他来着,”林熙瞪一眼纪行舟,“谁知道这两人转头好上了,就剩我在那瞎操心。”
季远又喝了一口,纪行舟看见,好心地跟他碰了一下。
林熙抱着季远,两个人笑作一团,笑着笑着,笑容不知怎的就凝固在脸上。
周若珩低头看,周予安眼巴巴盯着一群怪叔叔,瘪着嘴要哭,“没事嗷,不害怕,伯伯们就是太高兴了,不看他们。”
“阿宇说一个——”
周既宇始终沉默地看着,他跟着周若珩的时候,他们俩就已经在一起了,这些事他并不知道。
“我……我小时候吃百家饭长大的,我爸早早没了,跟着我妈,后来我妈也没了,就跟着姥姥过了几年稳当日子,再后来……我哥就把我带在身边,没有我哥就没有我今天,也遇不上小琪,我那时候都没想过我还能有一个自己的小家。”
陈思琪握住周既宇的手,一齐看向窝在周若珩怀里昏昏欲睡的小予安。
眼里带着笑,笑容里闪着泪花。
人总是很奇怪,会在高朋满座的热闹中忽然伤感,如果这时候有一双回望过来的眼睛,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样的经历,在场的除了陈思琪大家都没有,一人喝了一杯。
纪行舟想了想,“我……我高中时候,有人想吃糖炒栗子,我就悄悄翻墙出去,回来的时候从墙上摔下来,瘸了一个礼拜。”
季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我没翻过墙。”
林熙也喝了一口,“我翻过,但不是为了买栗子。”
陈思琪:“然后呢?那个人吃了吗?”
“吃了,”纪行舟笑了一下,“边吃边骂我,骂了一个多月。”
众人皆笑,纪行舟口中的主人公一般不会再有第二人。
“该谁了?哥,你是不是还没说?”
“我?”周若珩想了想,“我做过四次开胸手术。”
纪行舟攥紧杯壁,又倒了满杯。
周既宇端起酒杯,重重放下:“我没做过。”
林熙:“老周,你以后能不能别说这种事儿,我心脏受不了。”
周若珩摊开手心,做拉链状,没再说下去败坏兴致。
季远举杯,透过杯壁看纪行舟,“老纪走之前其实找过我,那场手术,是他找人做的,代价就是离开老周。他一直不让我说,其实那时候看见老周那样……”
周若珩轻咳一声,季远识趣地避重就轻,“我挺纠结的,好几次想说清楚,但其实说出来作用也不大,谁都改变不了的事。但确实是兄弟不地道,我自罚一杯。”
季远没想到的是,即便从未有人替纪行舟解释,周若珩也始终坚定地相信,他不会一走了之。
也就是那时候,季远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感情从不是他所缺失的那几年学生时代能补回来。
在场之人都僵在原位,各有各的重点要揪。
“换一个换一个,”林熙赶紧打圆场,“这游戏没法玩了,再玩下去要出人命。”
周若珩盯着纪行舟看了很久,直到怀里的予安伸手去够他,才移回视线。
“该我了。”陈思琪清了清嗓子,“我生孩子的时候,疼了十几个小时,最后顺转剖,才把予安生下来。”
桌上所有人都端起了杯子,这个他们都没有。
“辛苦了。”
陈思琪:“不辛苦,予安很乖。”
即便先天有损,周予安依旧是所有人的希冀,他是怀揣着所有人的关心与疼爱降生的,是母亲坚定选择的结果。
一轮说完,又来一轮,转了一圈下来,季远带来的两瓶红酒见了底。
那半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威士忌也剩不多,林熙蹿起来,跑到酒柜找酒。
轻车熟路地。
周若珩碰不得酒精,周朗华车祸出院身体也大不如前,家里放着的酒就成了摆设。
即便这样还是经常有人提两瓶好酒到家里拜访,一来二去攒了一柜子。
林熙捧着两瓶酒回来,一瓶赤霞珠,一瓶黑皮诺,腋下还夹着一瓶没拆封的麦卡伦,瓶身上落了一层薄灰。
“你这柜子里东西也太多了,喝不完多浪费。”他把酒往桌上一字排开,“还有一瓶勃艮第,我没敢拿,看着挺贵的。”
季远看了一眼黑皮诺的标,“你拿都拿了,还管贵不贵。”
“那我再去拿——”
“祖宗,你歇歇吧。”季远把林熙抓回座位,顺手把那瓶麦卡伦拿过来,用袖子擦了擦瓶身上的灰,拧开瓶盖闻了闻,给纪行舟倒一杯,又给自己倒满。
林熙伸手要,被季远撇一眼,“你喝那个红的,度数低。”
林熙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拐了个弯,拿起黑皮诺,给自己倒了半杯。
“安安,困没困?伯伯哄你去睡觉好不好?”
周予安摇头,“大大抱着,就好了。”
“这孩子也太听话了吧……我都感动了。”
季远将火调小,沸腾的声音慢慢减下去,餐厅更安静了,“你怎么那么容易感动?”
林熙不理他,“接着来呀,再来一轮,这才几点!”
季远闷了一口烈酒,“我喜欢一个人,超过十年。”
桌上忽然静了一瞬,大家都知道这句话看似轻飘飘地落下,砸下去到底有多重。
“我……喜欢那个人,十年……不够,大概二十年吧。”纪行舟紧随其后,不甘示弱。
两人比赛似的,争着抢那瓶麦卡伦。
又或许,不止一瓶麦卡伦。
“你慢点喝。”周若珩在旁边提醒。
纪行舟笑着,“我的酒量你还不知道?”
“酒量好不代表不会醉。”
“那倒是。”纪行舟又喝了一口,“大二那回元旦聚会你还记得吗?那次你没去。”
“我记得!”林熙立刻接话,“你喝多了,在宿舍楼下喊了半小时,把整栋楼都吵醒了,结果老周根本没在宿舍!”
“我没喊。”纪行舟矢口否认。
“你喊了。”周若珩拆穿道,“他们录了视频,当时就发给我了,还是我去才把你嘴堵上的。”
“你还留着!”纪行舟满脸不可思议,“你留那个干嘛?”
“留着以后笑话你。”
林熙爆笑,直拍大腿。
纪行舟默不作声地将麦卡伦推给季远,眼神警告似的扫过去,将周若珩抱在怀里,呲牙傻笑。
季远理都不理,面无表情地将林熙拍在自己腿上的手挪回他自己身上。
周若珩看出周予安有点困了,抱着周予安离席坐到客厅沙发,招呼周既宇拿了药瓶,准备喂药。
小孩总是不爱喝药的,何况这种一日三顿的,喂起药来难免费劲些。
一来二去折腾了好久,也喂不进去。纪行舟有些坐不住了,心不在焉地看向客厅。
“行了,别看了,”周既宇实在看不下去,“他又跑不了。”
纪行舟收回目光,“我没看。”
“你脖子都快拧成麻花了还说自己没看?”
“你是不是有分离焦虑?”林熙大着舌头问。
“你才有分离焦虑。”纪行舟瞪他一眼。
“那为什么老周走到哪你跟到哪?”
“我乐意。”
“你以前不这样啊,”林熙歪着头,“以前多嚣张啊,走哪都昂着脑袋,跟个花孔雀似的。”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是,花!孔!雀!”林熙不怕死地重复了一遍。
纪行舟伸手要去够他,季远不动声色地把林熙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挡在身后。
“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季远息事宁人,“他喝多了。”
“我没喝多!”林熙抗议。
“你闭嘴。”
周若珩背对着他们坐在沙发上,对餐厅的热闹充耳不闻。
“安安乖,把这个喝了,喝了就不难受了。”周若珩把勺子凑过去。
周予安摇头,推他的手腕,“苦。”
“不苦,大大尝过了,不苦。”
骗人。
周予安眼睛里赤裸裸写着质疑。
周若珩哭笑不得,予安这点不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