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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不能瞒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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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予安偶尔会闹脾气,推脱着不想吃药,想要被哄。

这样很好。

比他强。

“那这样,”周若珩跟他商量,“你把这个喝了,大伯给你讲故事。”

周予安犹豫了,讨价还价道:“讲两个。”

“行。”周若珩妥协,“先把药喝了。”

周予安不情不愿地张嘴,一口把药吞掉,整张脸皱成一团,舌头进进出出来回伸缩,“大大讲故事。”

“好,讲故事。”周若珩把他往上抱了抱,满地来回转圈,“予安想听什么?”

“大大小时候。”

“大大小时候没什么好讲的呀。”

“要听。”周予安十分固执。

周若珩想了想,“大大小时候啊,身体也不好,总是生病,但没有予安这么听话。”

“为什么不听话?”

“因为大大什么事都不跟大人讲,我们安安不能跟大大学,难受的时候要告诉爸爸妈妈,要让大大知道。”

“为什么呀?”

周若珩轻轻拍着,“因为这样,才会有人心疼你。”

周予安的声音闷闷的,“那大大为什么不说?”

“我已经好了呀。”

“可是你的心跳跟我一样。”周予安从周若珩肩上撑起来,捏着他的耳尖,“大大也要告诉安安。”

“好。”

周若珩一边在客厅散步,一边轻声哄着,走着走着站到窗边。

这里离市区远,放眼望出去也见不到有人放烟花,除了电视机和餐厅里林熙的大嗓门,算得上安静。

“大大。”

“嗯?”

“我想睡觉了。”

“那就睡吧,大大抱着呢。”

“不睡。”周予安摇头,“我要等爸爸包饺子。”

“那你困不困?”

“困。”

“困了就睡,饺子明天吃也一样。”

“不一样,今天是新年。”

周若珩笑了,把怀里的小孩搂紧了,“行,那就不睡,大大陪着你。”

周予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扭过头去看窗外飘着的雪。

“大大,雪什么时候停?”

“快了,明天早上起来就停了。”

“那明天是不是安安就不难受了?”

“嗯,安安很快就会好的。”

“那明天可以堆雪人吗?”

“可以。”

“那我要堆一个大大,一个爸爸,一个妈妈,还有……”他支着脑袋去够,“还要堆一个小舟伯伯。”

周若珩轻轻托住他的后颈,“为什么堆小舟伯伯?”

“因为他总黏着你。”

周若珩又笑。

“大大答应我了,明天陪我堆雪人。”

“好。”

“堆四个。”

“要堆五个,还有小安安,大大帮你一起堆。”

周予安满意了,靠在他怀里,眼皮颤了颤,终于闭上。

周若珩看了他一会儿,确认睡着了,抓起沙发上的毯子,将周予安整个裹住。

没敢放下去,周若珩还保持刚才的姿势,在屋里打转。

客厅里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以及林熙的叫嚷。

“我跟你们说,”他的声音含糊不清,但语气却很认真,“你们谁都不许欺负老周。”

周既宇捏着杯壁的手攥紧了。

“谁要是欺负老周,”林熙举起手,在空中划了一圈,“我跟他没完。”

“没人欺负他。”季远按下他的手。

“有。”林熙坚持,“有人欺负过他,欺负了还不承认。”

桌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瞬间安静了。

周既宇正对着纪行舟,透过不断升起的热气,打量对面的人。他端着杯子转了转,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挂出泪痕。

“我哥,”周既宇借着酒意,接过话头,“有年冬天发高烧,烧到四十一度,还死活不肯去医院。我没办法,叫了林熙过来,两个人一起把他架上车。”

“到了医院他已经烧迷糊了,护士给他抽动脉血查血气——”

林熙醉眼迷离地疯狂点头,晃得晕了,险些吐出来。季远面无表情地拿走他的酒杯,换了白水过来。

周既宇继续说道:“你知道采动脉血有多疼吗?昏迷的人都能扎醒,可到了他那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在旁边陪着,他什么都不知道了,嘴里还一直念叨。”

他停了一下,看向纪行舟,蒸腾的热气再次模糊了对面的人影。

“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管慷慨地替他选择,他在叫你,他很想你。他在说:‘小舟,我冷’。”

纪行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周若珩那边刚把孩子睡着,就感觉这边气氛不太对,又不敢动,只能抱着孩子原地打转,竖起耳朵听一听。

“他那破身体,本来就不咋地,刚出院那阵,闻不了一点荤腥,闻着就吐,给梅姨愁得不行。”林熙喝了一口,嫌水没味,趁季远不注意,又换回酒杯,“后来周叔出事,他就更难了,天天在公司耗到半夜,他哪受得了。我跟季远就是那时候到庄周的,他那时候是真难。”

季远起先并不打算多说,但气氛到这了,有些事情不吐不快。

刚回来那段日子,周若珩护他跟护眼珠子似的,谁多说一句都不让。

如今纪行舟的病也好差不多,有些债总要讨回来。

至少要让当事人知道事情全貌,以免再重蹈覆辙,那条路的代价太大,谁都没有精力再重走一次。

季远:“前两年你陪他去庄周,早会他睡着了,还记得吗?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见怪不怪吗?因为他那些年经常这样,你一声不吭忽然消失,他想不通,夜里睡不着,白天还要熬着撑起庄周,那时候公司远没有现在这般好,好些人就等着他倒下了,把庄周吞并。我们熬夜加班喝杯咖啡挺一挺也就过去了,可他不行,他那个心率,什么都不做都能到一百二,他就只能硬挺,靠意志力硬撑。”

周若珩很快听出眉目,这是趁他不在,揭他老底来的。

也顾不上许多,抱着周予安坐回餐桌,警告式的眼神一一扫过去。

季远和林熙被他一瞪,不敢说话了,纷纷低头喝酒吃菜。

周既宇却不管不顾,有些话他已经憋很多年了。

“我哥贫血最严重的时候天天嚼冰块,有一次甚至跟我说什么,他想吃土。梅姨做的喷香的排骨他一闻就吐,然后想去吃什么破土。每天加班回家进了门他就倒在沙发上起不来。要是刚好有人给他盖个被还能好点,如果那天是他自己回去的,第二天一早准发烧。”

林熙被压制着不敢说话,只能默默点头。

纪行舟始终安静地听着,模样比周予安还认真,他在弥补那些缺席的,险些等不到重逢的黑夜。

那瓶酒已经被他和季远瓜分得差不多,于是趁周若珩不注意,又悄悄开了一瓶。

提起周若珩,大家都有话要说,因为他够倔,时常用一副微笑的假面掩盖所有。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人手一瓶急救药,”季远的酒杯与纪行舟碰了一下,响得清脆,“在那样高压环境下,他随时可能倒下。有时是在会议室,有时是在去公司的路上。”

周若珩按下葫芦浮起瓢,偏偏他一动,怀里的人就要醒,手忙脚乱地一个也没拦住,最后只能无奈地笑笑,“你们这是要干嘛?聚众批斗我是不是?再这样明年的薪水你们就别想了。”

“你就吓唬人,哪次你少给我们了,不信。”林熙摇着脑袋滚到季远怀里,终于消停。

“我真没事,现在不是挺好的嘛……”

“我哥手腕上那道疤,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他一直拿东西遮着,但其实遮不住的,从来都遮不住。”

铜锅的汤还在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但没人动筷子。

“阿宇。”周若珩几乎是立刻喊出来。

周予安被他惊了一下,哼唧着要醒。他低头哄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你答应过我的。”

“我没答应。”酒精让周既宇的舌头变大了,胆子也一起变大了,“是你自己以为的,我从来没答应过。”

“周既宇。”周若珩很少叫他全名。

“他以前血压没低到那种程度,”周既宇置若罔闻,“你订婚那天,虽然后来知道那是假的,可他不知道,他当时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知按了哪个开关,林熙猛地从季远身上窜起来,“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闭嘴,别说话。”季远给他塞了一条小酥肉。

林熙嘟着嘴嚼嚼嚼,腾不出嘴说话。

“那天公司聚餐,他请客但是没去。他从前也经常这样,大家谁也没多想,第一轮散场准备去KTV。许覃琛,就是那个在公司看见你,把你按墙上的。说要回公司取电脑,白天我哥交代的任务没做完。他是我哥亲自招进来一手提拔的高材生,进公司之前是医院的规培生,他回去的时候发现部门灯还亮着,找去我哥办公室,结果他就看见,就看见……”

纪行舟的手攥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看见我哥躺在地上,身边全是血,手腕还在汩汩往外冒。”

纪行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啪嗒啪嗒砸在毛衣上,一滴接着一滴。

“阿宇,够了。”周若珩的声音在发抖,但依然压得很低,怕吵醒予安。

“他给我哥送到医院,病危下了好几张,我都不记得是怎么签完的。他醒来第一句话居然跟我说对不起,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他究竟在对不起谁。”

是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还是对不起他还活着。

周若珩看着纪行舟,一杯接一杯喝,怀里抱着孩子,拦也拦不住。

“别说了,阿宇。”

周既宇终于抬起头,兄弟俩对视了几秒,周既宇的眼睛红了。

“哥,”周既宇哽咽道:“你就让他听,他应该知道。他刚回来我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病了,我不跟他计较。可他现在已经好了,你不能瞒他一辈子,他总要知道的,他应该知道。”

周若珩胸口剧烈起伏,下意识悠悠胳膊,晃着怀里熟睡的小孩。

纪行舟像是被定住了,手里的酒杯慢慢倾斜,酒液快要溢出来,但他完全没有察觉,仰头又灌进去。

“不够。”纪行舟眼睛红得像个兔子,“继续说。”

“纪行舟!”周若珩转过去瞪他,他不理。

“我想知道。”纪行舟抬起头,半是祈求地看着周若珩,“我想知道,我知道你一直有事瞒我,你告诉我好不好……”

“你想知道什么?”周既宇声音忽然拔高,“你想知道他收到你订婚消息的时候是什么心情?还是想看他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他其实割得并不深,他没那么大力气,但他一直在吃药,吃的都是抗凝血的药!他直到出院都是我跟周叔两个人架着才能走到家!”

“周既宇!”周若珩猛地站起来,周予安被吓醒了,尖着嗓子开始哭。

“予安乖,予安不哭。”周若珩立刻回神,来来回回晃悠着,像是一个温暖的摇床,“伯伯吵到你了是不是,不哭不哭。”

周予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死死握着周若珩手腕上红豆串珠,嘴唇发紫。

陈思琪赶紧过来,“给我,我来哄。”

周予安不肯动,闹得更狠了。

“好好好,不换不换,伯伯抱着,伯伯不说话了。”周若珩轻轻拍他的背,声音尽量放柔,“予安乖,不哭了,再哭要难受了,听话。”

“不哭不哭,伯伯带你去看雪好不好?”

周予安还是瘪着嘴,委屈巴巴地,睫毛湿湿地望着周若珩。

“难受了是不是?伯伯给你揉揉,不能再哭了,听话好不好?”

陈思琪给他递过来一堆玩具,在前面逗,周若珩就抱着予安,满屋子转悠跑。

“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咨询,”季远环抱着林熙,防止他摔下去,“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心理问题,他控制不住。所以见到你犯病的时候,他那么了解。最严重的时候他连你的名字都听不得,听到就喘不上气。晚上什么时间找他,他都在,睡不着就处理工作,安眠药从半片加到两片,再加到三片,但吃多了会抑制呼吸,医生都不敢再给他开药。”

纪行舟几乎要把酒杯捏碎,酒洒出来一些,洇在雪白的桌布上,深红色一小片,像那年在病房被单上的血。

“所以——你们谁都不许!!欺负!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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