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里抱着睡得不安分的周若珩,做着夸张的嘴型。
“那你呢?”
“我当然也会对他好了,但你是弟弟,我们是不一样的。”
“好,我会好好做的。”
春晚节目几乎没人去看,只是充当背景板,但其实也听不到太多内容,全是爆竹炸裂的声响。
几乎就要炸开玻璃窗,周若珩被纪行舟死死护在身前,挡住大半忽明忽暗的明光。
周若珩有要醒的迹象,但睁不开眼,浑身动弹不得,酸软得好像就要散架。
费了好大的劲才挑开上眼皮,还是动不了,睁眼就看见两张骤然放大的脸正一眼不错地瞄着自己。
“什么时候了?”
“该煮饺子吃了。”
“……扶我起来,”周若珩软在纪行舟身上借不上力,“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没忍心。”
其实只是想他多睡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睡着了也不好受。
他的确是该早早休息的,没必要卡着什么零点庆贺。
但他事事力争与正常人一样,一起上学,一起工作,甚至连跨年都要跟他们一样有仪式感。
纪行舟曾经也试过改变他这个想法,后来发现没什么用,这可能是人心里的代偿机制,从某一处得不到的东西,总想着从另一处努力找齐。
即便明知这是望梅止渴,扬汤止沸也乐此不疲。
“是不是该煮饺子了?”
“嗯,是该煮了。”
“那你去煮,我和阿宇等着吃好不好?”
纪行舟想也没想拿着码好饺子的菜板钻进厨房,在背景音的衬托下彻底与客厅化为两个世界。
周若珩紧盯着纪行舟消失在视线范围,脱力般瞬间倒下,重重砸到沙发边沿。
周既宇缺乏经验,没赶得及,只来得及听到周若珩无力地呼唤,“阿宇,玄关上有药……拿……给我……”
周既宇急急忙忙跑到玄关边,也来不及问药量,扣出一排送到周若珩手里,还没来得及问他要吃几粒,就被周若珩一股脑塞进嘴里。
等再抬头,只看见周既宇一副快急哭的表情,哑着嗓子安慰,“没事,别哭啦。”
“我去把二哥叫过来好不好?让他带你去医院。”
“这么热闹的时候,就别给其他人添麻烦啦。”周若珩示意周既宇坐得再近些,“待会零点,我们,要跟二哥说什么?”
“……新年快乐?”
周若珩没回答,将两条腿搬到地上,脑袋依旧立不起来,靠在周既宇肩上,“帮我拿两块面团。”
周既宇挑了两张擀好没包的面皮,周若珩接过摊在掌心,“你选一块喜欢吃的糖,再给我拿一块玫瑰味的果糖。”
执行力超强的周既宇实在听话,周若珩手指用不上力,勉勉强强模仿着纪行舟包的饺子,又包了两个,然后又刻意在面皮上印上手指的月牙形。
“你去,把这两个小玩意儿,悄悄丢进二哥的锅里。”
“那你怎么办?”
“我吃了药,好很多了。”
年幼无知的周既宇再次被蒙骗,来来回回帮两个哥哥东瞒西瞒,平等地对待每一个哥哥。
周若珩几乎就要晕过去,好几次已经合上眼,又被喧闹的人间烟火及时拉回,反反复复折腾几遍心脏跳得更乱。
周若珩是被两个人联手架上餐桌的,他坐不住规规矩矩的餐桌椅,又实在想凑这个热闹。
善解人意的纪行舟搬出摇摇椅,给他搭在自己身边,周若珩横躺在里面,手都不抬,除了偶尔转动的眼珠,像极了一尊雕像。
他眯着眼睛,视线在两个人身上来回移动。
纪行舟想再喂他吃点东西,看到他满脸恹恹的病气也不敢胡来。
“吃完饺子,我就带你去睡觉。”纪行舟眼神催促周既宇加快嘴速。
忽然一阵细密的针扎似的疼痛自左肩炸裂式爆发,周若珩如坐针毡,凭借着多年良好的心理素质和忍耐力,没表现出太多异常。
也得益于户外的喧闹,周若珩第一次如此喜爱嘈杂的烟花,绚烂而短暂。
他这辈子其实也算求仁得仁,很是绚烂了,只是大概注定要比其他人短寿一些。
周若珩眼神不错地打量着盘里的饺子,三盘饺子,看得本就眼花的周若珩更加眼花。
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周若珩忽然伸手,抢过纪行舟手里的筷子。
手却拿不稳,筷子之间哆哆嗦嗦地打架,看得纪行舟一阵心疼,“我帮你夹,想要什么?”
周若珩却不答,只是固执地对着那盘饺子暗自较劲。
“小宇,快去给你哥拿个勺。”
纪行舟不敢动,双手扶着周若珩摇摆不停的摇椅。
周若珩接过周既宇送过来的小勺,在纪行舟眼尖的配合下舀起一颗饺子,慢慢送到周既宇的餐盘里。
然后又向另一只饺子发起进攻。
电视机里开始倒计时:
“十。”
“九。”
“八。”
周若珩越来越急,可是心里越急,手越不听使唤,好不容易舀上来打着颤地没等送到纪行舟盘里就往下掉。
纪行舟看得心惊胆战,急急忙忙用嘴去接,刚刚好接住掉落的甜甜的饺子。
像是稳稳抓住了手里的幸福。
“五。”
“四。”
“三。”
“你看,我吃到了,”纪行舟邀宠一般朝周若珩展示自己吃到的饺子,仔细咀嚼才发现味道不一样。
“二。”
“一。”
“过年好!”电视机前乍现数条红色丝带,纷纷扬扬落下,铺满屏幕。
“小舟,”
纪行舟似有所料地看进周若珩的眼睛,得到了熟悉的祝福,“生日快乐,我难得一遇的珍宝。”
纪行舟生在春节零点过两分,本来是全年最热闹的时候,却常常因此被人忽略,在所有人都在相互拜年道贺时,几乎没有人记得补上一句,生日快乐。
除了周若珩。
万幸的是他们相遇得很早,所以周若珩就默默补上了好多句缺失的祝福。
“吃了我的幸运饺子,来年就要平安健康。”
周若珩等不及接受周既宇的拜年,抢着说,“阿宇要顺顺利利地长大,长大了也要没有烦恼。”
他实在撑不住了,将手收回撑在餐桌边沿,头沉重地倚在纪行舟身上,“……我的小舟,来年,一定会……”
意识抽离的瞬间,强忍着补上未说完的话,“我们小舟,要健健康康,平平安……”
强大的意志与难挨的病魔反复对抗,最终还是落了下风,周若珩还是没抗到年后手术。
最后一个字节连同意识被一并吞没在黑暗深处,只露出一截眼白。
搅散了裹挟着落向更深的深渊,双臂无所依托地垂下,整个人迅速从摇椅往下滑,浑身软绵绵得根本抓不住。
饶是反应如纪行舟也只堪堪抱住他的半个身子,双腿无力地歪在地板上,如同死水中的浮柳残株,了无生趣。
“哥!”
纪行舟甚至来不及尖叫,他已然乱了分寸,一连串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让他的大脑已经严重超负荷,他甚至萌生了抱着周若珩直接从楼上跳下去的念头。
“去医院,哥,送我哥去医院!”
对,去医院,送医院。
周既宇从座椅里弹起来,迅速反应,“我打电话联系急诊,让他们提前准备,快走,去地下车库,我去开车,你赶紧跟上来。”
周既宇套上外套,抓起手机和车钥匙就往外跑,顾不上许多。
纪行舟捧着周若珩冰凉的脸,还有些发懵,而后如梦初醒,迅速将周若珩裹严实往外跑。
又正赶上不知道几层在抢占电梯,纪行舟暗骂一声,顾不得其他,抱着周若珩改走楼梯。
周若珩虚虚软软缩在他怀里,小小一只,几乎没什么重量,还没他平时健身练的哑铃重,此刻纪行舟却觉得怀里的人重逾千斤。
这是生命的重量。
他起先还有些支撑,可没到片刻,两条手臂自然垂落在纪行舟触手捉不到的地方,让人害怕。
脑袋也后仰着,像是就要折断,可纪行舟却不敢换手调整姿势,他一步也不敢停。
穿梭在灯火通明的热闹中,顶着到处烟雾遮眼的阻隔,疾驰在红色碎纸满天飞的大街上。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敢说话。
直到被送到急救床推进抢救室周若珩也没清醒过哪怕一瞬间,吝啬地紧闭双眼,生生错过了与小舟的最后一面。
今日一别,下次重逢就是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