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怎么办,我哥会不会有事?”
纪行舟斩钉截铁,却像是说给自己听,“不会,你哥不会有事。”
“可是他看起来好像很严重,怎么办?”
纪行舟摸向自己的口袋,发现什么也没有。
“二哥,你怎么直接穿拖鞋就出来了?”
纪行舟哪里还注意得到这些,他只想起来自己的手机好像被丢到床头柜了。
心里暗骂自己意气用事,“小宇,你守在这,我回家取手机,要是医生说需要手术,你立马签字。”
“那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尽量,如果可以的话我立马就回来。”纪行舟临走之前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抢救室的门,依旧紧闭着,红灯不间断地亮着,“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联系你,照顾好他。”
凌晨四点左右周若珩被推出抢救室,送进特护病房,纪行舟还没回来,周既宇只能先跟着去到病房,安置好后跟着主治医生了解情况。
那个医生三十出头,是刘医生的学生,叫钱景。
周若珩也算是医院的元老,见证了一批又一批实习生转正。
“怎么样,我哥醒了吗?”
“你是他弟弟?之前一直陪他看诊的小伙子哪去了?”
周既宇猜到他说的是纪行舟,“他回家取东西了,刚才出来得太急。”
“确实,病情挺危重的,我实习的时候就听我老师分享过他的病例,是不太常见。”
周既宇心慌起来,“很难治吗?”
“不是这个意思,”钱景连连摆手,“不是难治的意思,就是不常见,他这个心脏很难用某个专有名词概括,我老师都说值得研究。”
“……那现在要怎么办?”
“他现在房缺挺大的,需要及时干预,肺压也高,管腔越来越窄,如果长期得不到治疗,心肺的负担会越来越重。心动过缓,还有他的动脉瓣膜先天畸形,本来就窄,供氧量自然就少些,所以总感觉累,及时干预的话预后效果还是可观的,但要切忌再次大量失血。”
钱景将检查报告递到周既宇手里,“我刚催了影像科那边送单子过来,先给你看看,你要是看不懂,给你哥看也是一样。”
诊断结果上清清楚楚写了四个大字——
心脏衰竭。
周既宇倒吸一口凉气,两条腿开始发软。
其他的他看不懂,但这几个字他很清楚是何含义。
“家属也不要太担心,心衰并非完全不可逆,他这种情况是由于长期心脏负担过重,加上我刚跟你说的诸多原因导致的,只要解决掉原发病因,减轻一定负担,预后效果应该还不错。”
“你的意思是需要手术吗?”
“只能说是建议,具体情况还要家属自己决定,但是不得不说一句,他这个手术的难度确实挺大,单是片子上看里面通道就很窄,具体里面什么情况,只能等打开之后才知道。”
“打开什么?”
“……当然是开胸了。”钱景笑着摸摸他的头。
“要……把心脏打开吗?”
“不是开心脏,是开放胸腔,然后给心脏治病。”
“那好疼的……”
钱景点点头,“进了急诊,有几个不疼的,不都得挨几刀,再不济也得扎上几针。”
“等你哥回来,跟他商量一下,然后好给你们安排手术或是后续治疗。”
“我哥醒了吗?”
钱景遗憾地耸肩,“刚用了点镇静,现在还在睡,不过这样也好,他最近应该挺难捱的吧?”
周既宇:“……”
“快把你哥叫回来,我先去查房了。”钱景似乎早就看穿了纪行舟与周若珩的关系。
周既宇无声地推开门,坐到以往纪行舟坐的位置,目光不错地看着隐在巨大被单之下单薄破碎的哥哥。
他戴着呼吸面罩,一吸一呼都被人看在眼里,歪着头睡得正好。
周既宇好心地将他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被里,周若珩没有要醒的预兆。
纵使再怎么努力,这个新年依然是在医院度过。
周既宇久等纪行舟不来,只收到一条消息,他看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给纪行舟拨了电话,却被对方无情挂断。
周既宇有些纳闷,又想着是不是快进门了,就没再打过去。
规规矩矩陪在旁边,等周若珩睁眼。
纪行舟脚踩拖鞋一路急行回到公寓,街道彻底安静下来,欢愉的人们大概已经进入梦乡,除夕夜就这样喧闹地结束了。
路上没什么人,一路绿灯,纪行舟开得很顺当。
迅速从床头柜取出手机,长按开机,立马有电话打进来,纪行舟想也没想按下接听键。
“让你的人坐最快的航班去市医院,医院见。”
对面的人四平八稳又气定神闲,冷笑一声:“想清楚了?”
“对,你麻利点。”
“看来还是他好使,比我说一百句话都管用,可是有什么用呢?”
“明天中午之前能到吗?超过这个时间我答应你的通通都不算数。”
纪薄言笑得更大声,“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纪行舟:“……”
“我派车去接你,地址发给我。”
“我想等他做完手术再……”
纪薄言点燃香烟,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我劝你还是想清楚,他那小身板可等不起,你确定要跟我讨价还价?”
“……我在大学门口等你。”
纪行舟并没有把公寓的位置告诉纪薄言,担心会给周若珩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又在家里鼓鼓秋秋折腾好一阵才离开。
他留了张字条放到茶几上,临到出门回看一眼又感觉太明显,担心会不会被只手遮天的纪家人找上门发现。
想了又想,卡在卧室床头柜边上,结果纸张太薄,一不小心掉到床后面。
纪行舟拿着衣架扣了半天,只来得及将其顺到床头边线。
上面写着,“先回家一趟,等你养好身体我就回来了。”
看了时间,担心纪薄言真顺着找过来,赶紧关灯离开公寓。
将车钥匙留在家里。
路上给周既宇发了条消息,“先给他做手术,你来签字,他怕疼,术后记得要上止疼泵。”
纪行舟目不转睛盯着消息转圈,确认发送之后急急忙忙删除聊天信息,清空后台记录,设成消息免打扰,揣进口袋里。
还没等走到学校门口,就看见一辆打着双闪停在路边的车,纪行舟调整呼吸开门坐了进去。
还好,纪薄言没亲自来,只是派了离这里最近的司机来接。
“纪总交代,要您把手机交上来。”
“看犯人呢?”纪行舟还没等到周既宇的回复,当然不能答应,骂骂咧咧将司机骂回去,“我是他儿子,不是他花钱雇来的,凭什么拿走我东西。”
“好好开你的车,别给我找不痛快。”
司机穿着一身黑,尽量委婉劝道,“您这样我们很难办。”
“难办就不要办,你以为你是谁,还没怎么样,随便什么人都想踩我头上?认清你自己的身份。”
司机还要再说什么,被纪行舟烦躁地堵回去,“开你的车,再磨叽我就跳下去,看看最后咱俩是谁不好过。”
司机果然认怂,脸转回去默默开车,按照纪薄言的交代将他带到一家酒店,期间甚至都不敢抬眼。
纪行舟干等等不来周既宇的回应,心里也急,无数次点开对话框都没有消息提示。
周既宇那时候正在跟医生探讨病情,根本无暇低头看消息。
眼看着司机已经拐进地下车库停车,纪行舟只能背下周既宇的微信号,然后将其删除。
酒店门口站了左右两排黑色西装的保镖,大概是怕他半路跑了,其实根本不会,他的命脉握在纪薄言手里,能跑到哪去。
纪行舟被簇拥着塞进房间,纪薄言背对着门坐在正中。
父子对视一眼,是一模一样的冷漠,纪薄言率先摸出手机,向他展示了与国外医学教授的邮件对话,以及当日下午两点落地的机票订单。
“这是我的诚意,你应该知道,澳洲到这里距离不近,这已经是极限,那你的诚意呢?”
纪行舟面无表情摸出手机,当着纪薄言的面,将周若珩的联系方式拉黑删除。
“然后呢?”
“很好,不过出于对你的了解,我还是要多防范一点,”纪薄言将一个类似充电宝的东西推到桌子边缘,抬手示意纪行舟,“把这个装到你手机上,我会掌握你的通话时长。”
“监视我?”
纪薄言啧了一声,“别说这么难听,这怎么能叫监视,它没有窃听功能,只是监控你的通话时长,购物记录,还有位置信息。”
“我这是防止你阳奉阴违,放心,我对你的私生活不感兴趣,我只要你老老实实给我生个孙子就行。你爸还年轻,要是你实在不愿意接手南华,我也不反对,但我至少需要确保后继有人。”
纪行舟喊住走到门口要离开的纪薄言,“手术做完之后,有什么情况能不能告诉我。”
“……他要是真死了,我会告诉你的。”
“……!”
纪行舟瞬间爆炸,一拳垂在门口的玻璃门上,玻璃是防弹的,很结实。
纪薄言还是笑着,伸出食指转了一圈,“待会我会将唐家姑娘送过来,记得好好对人家。”
纪行舟:“……”
推开卧室门,满眼的红色床单还有玫瑰花瓣,他嘭得一声关上门,坐在外面的环形沙发上。
周既宇恰好打电话进来,纪行舟不敢接,想也不想地挂断,纪薄言手机接到提示消息,低头轻笑,慢悠悠翘着脚,眼里全是尽在掌握的从容。
周若珩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被医生护士轮番查看了好几圈,不知错过了几次饭点。
周既宇也不敢动,本来就联系不上纪行舟,要是他也不在,哥哥一定会很害怕。
周既宇接连啃了三个干面包,主打一个敌不动,我不动,偶尔困得狠了,就抓着周若珩的病号服迷糊一觉。
后被惊醒,也就不敢再睡。
周若珩睡了大半天,醒的时候已经太阳西沉,眨巴眨巴眼睛,下意识去寻纪行舟。
找了一圈,没瞧见。
他不死心,以为自己眼睛还没恢复,努力闭了闭又睁开,里里外外扫了三圈也没找到。
只感觉到被越握越紧的右手,他偏头看过去,是一脸焦急的周既宇。
周若珩隐约回想起昏过去之前的事,记不太清了,
他习惯性压下自己的情绪,宽慰周既宇,“没事啦……”
他脸上的加氧已经被取下,周既宇学着记忆中纪行舟的动作用棉签沾了点水,涂在他的唇上。
“吓坏了吧?没事的,哥哥不争气,总是这样……”周若珩接住周既宇递过来的脸颊,笑不出来,只好僵在那里。
“医生说要给你做手术,怎么办呀?”
“二哥呢?”
周既宇支支吾吾,即便早就模拟好相应的回答,还是心虚,“他回家取东西了,马上就回来,你再等等。”
周若珩没说什么,“做手术你也别怕,哥哥很厉害的,这种级别的手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不会有什么事,你回家等着就行,有什么事小舟会联系你。”
“……你从小就这样了吗?”
周若珩愣住,不明白他这孩子为什么总是抓不住重点,“天生心脏就跟别人长得不太一样,所以一直麻烦你们……”
周既宇截断周若珩的话,“那你要受多少苦,是不是特别疼啊?”
周若珩只是粗浅地笑。
“周叔打过一次电话,我说你在睡觉就挂掉了,你要不要给他回过去。”
“不回了,”周若珩吃痛,极缓地转了半边身子,“就算做手术也不告诉他,老头子年纪大了,经不起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做?”
周若珩又把眼睛闭上了,“等小舟回来,让他跟医生商量吧,一切随他。”
“我再睡一会儿,等你二哥回来再叫我,瞒来瞒去结果还是在他面前犯病,又要我费心力去哄。”周若珩调整一个新的姿势,躺好不动了。
周既宇看见有个白八卦在门外朝他招手,踮着脚尖往门内探,待到周若珩呼吸再次平缓,周既宇推门出去。
钱景将他带进办公室。
给他推过来一张照片,欣喜若狂,“你哥可太厉害了,刚才接到一个电话,待会会有一个顶级的心外科博士到我们医院,他是专程坐飞机来给你哥哥做手术的,我们都只是在课本上见过这样的人物,你们是怎么说服这么厉害的人出山的?”
“很厉害吗?”
“当然厉害了,他可是为数不多能左右手同时操刀,又兼修心内心外的人才,这可是医学界的镇山之宝。”
周既宇全然无视钱景眼里崇敬的光,“现在就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