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不用,术前要禁食的,还要做一堆检查,术前风险评估,还要签一堆知情同意书,你也要签的。”
周既宇满怀心事地走回病房,所以即便是绝对权威的专家教授也没办法保证哥哥一定会平安无事,好残忍。
他推门进病房的时候周若珩已经醒了,正在瞪着眼睛望天花板,见他推门眼里冒着光亮,看到是周既宇又收了回去。
周既宇觉察出周若珩眼里的变化,装作无事地问他,“怎么了?”
“小舟还没回来吗?”
周既宇浑身一紧。
刚才回来的路上周既宇六神无主,于是将医生的话原封不动记录成文字发给纪行舟,结果居然在聊天框看见了红色惊叹号!
他居然被二哥,哥哥的小舟拉黑了!
周既宇想不通,正满脸心事,又担心被哥哥发现,尽可能瞒着哥哥。
他不想周若珩为此事加重病情,兴许只是一时着急点错了,他以前也误删过好友的。
何况纪行舟那时六神无主的样子,他一点也不怀疑人在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下会做出一些错误的事情。
会给他拉出来的……吧。
周既宇面色不显,手伸进口袋,飞快退出聊天页面,按灭手机屏幕,“这个时候应该有点堵车,可能就快了吧。”
“那我们去门口等他。”
“现在去门口!?”
周若珩不明所以,“你不是要跟他商量做手术的事嘛,早做完咱们也能早回家休息是不是,要是恢复得好说不定还能赶上个年尾巴。”
说到一半又开始摇头,满是遗憾,“其实本来是想过完年再来医院的,怎么就成这样了……”
周既宇急急忙忙摇头,心里不想他去,手却已经伸出去扶着周若珩慢慢坐起来。
“外面很冷的。”
“那我披件衣服。”
“这是三楼,走下去会很累的。”
“傻孩子,医院是有电梯的呀。”
周若珩眼里带着一丝笑,身上好像恢复了一丝气力,撑在周既宇的手臂上将自己从床上拔起来。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有事瞒我?”
“没……”周既宇想摆手,又想起自己的胳膊正被周若珩当做扶手,只能疯狂摇脑袋,“没有。”
“术前多走走也是有好处的,你要是不想动,就待在病房里。”
“不行,”周既宇立马说,“我得跟着你。”
周若珩笑了一下,“你怎么跟小舟小时候一个样。”
“什么样?”
周既宇扶着周若珩慢慢挪蹭到电梯,顺便跟护士站的小姐姐点头问了好。
那里的小护士从周若珩被送进来就一直在议论,抢着要来给他换吊瓶,被他带着笑意看了一眼,顿时脸红一排。
又开始窃窃私语。
周若珩没多纠缠,走进电梯,被周既宇搀着,他这个架势不像对哥哥,倒像是搀扶年迈不能自理的老爷爷。
“小舟再小一些的时候,也像你这样,”周若珩说话还是有些费事,说一句歇一会,“每天上学放学,就缠着问我,有没有事,这也不许我去,那也不让我碰。我说,不让他跟着,他还,跟我急,说没两句就要哭,可好玩了。”
周若珩默默靠着电梯内壁,将脸贴在冰凉的金属挡板上,清醒好几分。
“叮”一声,电梯到了一楼,周若珩又开始喘,手掌紧紧抓住周既宇的手臂,分给他一多半的重量,几乎是被他拖着往外走。
“哥,你真的没事吗?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你……”
周若珩有了许多前车之鉴,也不是很敢托大,他这样子确实不像没事人。
刚才在电梯里对着照了一下,的确很难看,惨淡的脸,加上白得发青的唇色,还有长得几乎遮住眼睛的碎发,怎么能好看呢。
“阿宇……”
“我有点……”
有点什么,周若珩也说不上来,是哪里痛嘛,好像也没有,这次醒来之后好像周身的疼痛都减弱了很多。
既然不是痛,那又是什么?
周若珩在努力措辞,大脑努力转动。
但是好像生锈了,转不动,为防止再次不省人事吓到人,周若珩只好妥协。
“送……送我回去,我…………”
周若珩说着话就感觉不好,就近撑在门口的座椅扶手上,结果瞎摸呵呵地对着人家大腿怼了上去。
“哎你这人——”
对面那大哥嗷一下跳起来,尖叫着要去推,周若珩眼睛已经闭上了,嘴里还在说着抱歉。
贴着那位大哥眼皮,直挺挺滑到地上,保持着跪姿,以一种不太体面的造型趴在大哥裤腿上。
“哥——”
“哎喂喂,你怎么了?你别死啊!我不推你了还不成吗?你醒醒啊!”
“……”
“快来人啊!这有个人要死了!哎呦喂——”
周既宇将周若珩迅速放平到地上,查看呼吸心跳,一大群穿着护士服和白大褂的人从四面八方跑过来,手里拿着各式抢救设备。
抢救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始,摸不到脉搏,呼吸也极其微弱,立刻有护士将四处乱叫的大哥拽开,还有在一旁呆若木鸡的周既宇。
心肺复苏极速展开,有人推来急救床,几人合力将其抬到床上,又有一护士飞身上床接续按压。
另有眼尖的大夫看见周若珩手上的腕带,准确无误将其送到心外,他手上的留置针还在,正好方便医生往里推药。
几方来回交接,急急忙忙给周若珩推进了手术室。
周既宇独自站在风中凌乱,只感觉有数不清的人手在他身上来回推拉,还有不知道多少道声音,一会让他干这个,一会让他干那个。
结果最后什么也没干好,只能眼神呆滞地跟到手术室门口。
迪尔教授下了飞机,被专车送到医院,此刻正坐在医生办公室开专家座谈会。
刚讲没两句,将将进行完欢迎仪式就听见急诊部紧急召唤心外心内会诊。
钱景听着广播里的描述就感觉可能是周若珩,跑下来一看果不其然。
刚才还冲着他笑的人此刻正浑然不觉地躺在众多仪器之间。
这位病人特殊,据说是院长特意关照的,因此即便是年假期间依旧把心内心外有威望的人都找了来。
给他做手术的基本都是院长以上级别,像钱景这种刚工作没几年的,只够当个传声筒。
“CT片子拿给我看。”
“情况太急,还没来得及拍。”
“没拍?那你们急急忙忙把我找过来有什么用?”
为了配合迪尔教授,大家还同时佩戴了同声传译耳机,也是纪薄言安排的。
“有的,有的,病人大概一周前做的各项检查,还有一些今早送进来时的片子都在,您看这样行吗?”
“只好如此,”迪尔教授受制于语言局限,无法准确表达出他的不满,但是也没办法,毕竟是收了高价被请来的。
“这种情况需要告知家属,所有情况只有等打开胸腔才能判断,是很危险的。”
“已经去了。”
迪尔教授临危不乱,没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影响太多,活到他这个年纪,遇过的病症千奇百怪,总会生出几分从容。
“先上麻醉,插管吧。”
“……”
门外
钱景戴着口罩,推门出来,递出一摞签字单,“病人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
“大概……”
“我不要大概,你仔细想清楚,这关乎性命,必须严谨。”
紧急手术根本等不及禁食禁水,更别说一些预防术后感染的消炎药。
但是不做手术又实在不行,周若珩的情况随时可能出现大面积栓塞,到时候无论如何也难救了。
周既宇仔仔细细回忆,好像从晚上吃了年夜饭开始,他就一直在难受,之后就再也没吃东西,就连饺子也是一直夹给他们俩。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没吃。”
“你确定?”
周既宇坚定地点头。
钱景神色松了一下,在纸板上记录什么。
“这个你看一下,涉及到术中可能的风险以及相应预案,你都需要签字。还有术后可能会用到体外循环呼吸机,其产生的相应费用医保报销不了,但我估计你们也不差钱,但还是要例行说明一下。还有就是术后感染,由于情况紧急,术后感染风险还是很高的。这次手术要同时对动脉瓣膜和间隔缺损一并修复,不良反应也相对会多一些。”
钱景拿着周既宇签过的一摞子纸进到手术室,在监护室外站着,对着话筒,“据家属交代,病人昏迷前符合禁食要求,可以进行手术。”
刘医生也在手术间,按照资历被排在了观察室,她对着手机突然道:“病人的既往病史还有药物过敏史我传到大屏幕。”
就在刚刚,有人匿名给刘医生的私人账户传了电子资料,大小检查按照时间排列得很仔细。
刘医生没去追踪路径,只是挑着可用的文件,一一投放到大屏上给迪尔教授。
手术进行到一半,周若珩开始大量出血,入不敷出,血氧也掉得很快。
“通知血站,调四单位全血过来,要快。”
有护士急匆匆跑出去,周既宇在外面站到麻木,也不敢动地方,眼睛直勾勾盯着大门。
偶有看到行色匆匆的白衣护士,出去取药品,周既宇想问上一句也不敢。
手里死死攥着手机,不知道应该打给谁。
周若珩两眼一翻躺在手术台上,也不管其他人急成什么样。
周既宇又试着给纪行舟拨了几次,依旧响不了两声就被挂断。
出去的护士急匆匆捧着一个小药箱跑进去,理都不理周既宇。
周若珩的血压还在往下掉,掉得也没有那么快,就是一点一点往下蹭,趁人不注意猛地吓人一跳。
跟他本人一样讨厌。
又一次发生室颤,迪尔博士动作不停,指导助手将手伸向胸腔,进行心内按压。
血液连通,氧饱和终于上来一些,血压也暂时稳定住。
所有人长出一口气。
但是出血问题并没有得到改善,心内环境很差,一直找不到出血点。
眼见着血袋就见了底,迪尔教授当机立断,“将血站的血都调过来,然后联系我的助手,让他安排调配周围血站。”
迪尔教授很多年没出手给人做手术,基本都是在带一些研究生,这次要不是看在跟纪家老爷子的几分交情,也不会答应。
所以他绝不允许自己的职业生涯在晚年出现大差错。
周既宇忽然接到一通未知来电,直觉告诉他,这人就是纪行舟。
对面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别说话,先听我说,跟我说清楚,你哥现在什么情况?”
周既宇吓蒙了,不敢说多余的话,支支吾吾不吭声,对面那女人也不多解释。
“你只有这一次机会,我问什么,你说什么,你可以好好想一想究竟是谁会有你的电话号码。”
周既宇别无他法,只能选择相信,将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对面一顿沉默,说了一句,“知道了。”
立刻挂断了电话。
再然后,刘医生就收到了压缩文件包。
周既宇猜测这个电话跟纪行舟有关系,但全程都没听到熟悉的声音,实在奇怪,再打回去就直接关机了。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联系周叔叔,毕竟这么大事,他一个人很难完全做决定。
可是……
他又想起前几日,现在这样或许就是那天回家吃饭的缘故,周既宇立马按住企图打电话的拇指。
还能找谁呢。
周既宇手里捏着两个手机,却一个人也联系不上。
正想着,手里开始震动,是他哥哥的手机。
拿起来一看,来电提示显示是“季远”
直到那边挂掉,周既宇也没想明白究竟要不要。
他从没听二位哥哥提过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