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周若珩走远了,季远才收回视线,环顾一圈醉得东倒西歪的人,最后落在林熙身上。
林熙整个人沉重地压在他身上,季远不自觉带上几分笑意,这个家伙,酒量一向不怎么样。
季远将林熙打横抱回了自己房间,路上林熙一直扒着季远的脸皮不松手。
纪行舟眼睛都快闭上了,也不肯将重量压在周若珩身上,自己一个人扶着墙走在前面。
他走得很快,像是下一秒就要控制不住睡过去,还担心周若珩跟不上,走几步又停下来靠着墙等。
周若珩身体发软,实在是累得狠了,两个人一路搀扶着好不容易回了套房,两分钟的路程愣是被走出十多分钟。
纪行舟瘫在巨大的沙发里,折腾几下就没动静了。周若珩从洗浴间浸湿一条毛巾,搭在手臂上。
“好小舟,来擦擦脸,坐起来。”
纪行舟很听话,没让周若珩怎么费力,让干嘛就干嘛。
周若珩翻出纪行舟的睡衣,帮他换上,好不容易收拾妥当,没力气再收拾自己。
将纪行舟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准备睡了。
“小舟乖,你答应我,下次不能再这样喝酒了好不好。”
纪行舟最开始只是浅尝一口,周若珩看见也就没当回事,随他去了。
心里想着能让他高兴点也好,但他还是低估了纪行舟的情绪。痛苦不会因为爱人的陪伴而土崩瓦解,相反很多时候还会成为禁锢的枷锁。
纪行舟轻摇头,“不好。”
“哪里不好?”周若珩看着纪行舟湿漉漉的眼睛,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你让我答应的事情好多,我脑子坏了,记不住。”
周若珩心脏停跳,一下,两下,复又重启。
“那就不记了,我帮你记。”
他坐得更近些,“我陪着你。”
“我不要你陪我。”
纪行舟突然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周若珩,眼神涣散,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身后什么别的东西。
那种眼神让人害怕,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欣喜,也没有痛苦。
纪行舟的眼睛里是空的,一阵卷着旋的龙卷风呼啸吹过,什么都没留下。
或者说风过不留痕,把一切都带走了。
“小舟?”
纪行舟眨了眨眼,然后他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很轻微的,像是肌肉长时间紧绷后的痉挛,周若珩以为他是因为冷,把毛毯盖在他身上裹紧了。
但是很快,纪行舟开始全身颤栗,手在抖,心也在抖,手指都掐到一处去了。
“小舟!”周若珩一把抱住他,“怎么了?冷吗?”
纪行舟没回答。
他看着他,所在的方位,根本聚焦不到周若珩。
“小舟,你看着我!”
他的身体开始变僵。
周若珩紧贴着他,感觉到他的肌肉在一点一点收紧,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小舟!”周若珩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你听得到我吗?”
纪行舟的睫毛动了一下。
但他的身体还是僵的。他的手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微微蜷着,一动不动。
面无表情地,眼神空洞,只有眼泪还在流,像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
一滴,两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周若珩手上。
很烫,特别烫。
“没事。”他抱着他,稳稳当当地,“我在,我陪着你,不怕。”
纪行舟没动,但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周若珩把他往怀里收了收,让他靠在自己胸口。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轻轻拍着,声音很轻,有一种娓娓道来的故事感。
可他并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可能在哄他,可能是在说没关系,可能是在叫他的名字。
周若珩说了很久,说到口干舌燥,说到心脏绞痛,他不希望纪行舟与这个世界最后的关联是眼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纪行舟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猛地吸气,整个胸腔灌满了。
“小舟?”
纪行舟艰难地抬起手臂,指尖轻轻落在周若珩眼尾,想带走那一片潮湿。
“我在,”周若珩将脸颊蹭过去,“我在这儿。”
纪行舟看着他,直愣愣地,只是看着他,然后他的身体慢慢软下来。
直到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实实在在的真人,不是纪薄言的下一个阴谋,他终于卸下来,随即软在周若珩怀里。
“冷,我好冷……”
“小舟,”周若珩将纪行舟竖抱在身上,他哭得太厉害了,“冷?怎么会冷呢?我去把窗户——”
“没用,没有用的……”
纪行舟的声音很陌生,眼底的空洞被另一股无处安放的情绪裹挟。
只一眼周若珩就分辨出来,那是一种刻进骨血的恐惧,是一头荒野求生的幼兽被天敌逼到悬崖绝壁发出的最后的嘶吼。
“我好冷,周若珩,我真的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