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你第一次说谎是什么时候吗?]
程紫清对着摄影机,一双眸子不安定,睫毛轻颤。
泪水酝酿在眼眶中,李仪范站在摄影机外帮忙搭戏,冷漠看着她,台词清晰有力——
[最开始你只是想让自己好受一点,你没想伤害别人,对吗?]
[但后来所有事情都失控了,你好害怕,但是害怕也得走下去,对吗?]
全场人目光聚焦在程紫清脸上,她的五官因为痛苦而美丽地皱成一团,眼泪簌簌落下。
[好,卡!好戏。]
黄导为数不多对程紫清微笑,她受宠若惊,怯怯点头回应。李仪范站在摄影机后,目光浅淡,在程紫清被工作团队围住的时候默默离场,莫名有种功成身退的姿态,程紫清边拭泪边难以自控地注视着李仪范单薄却矜持的背影。
她们彼此清楚,戏内戏外,李仪范跟程紫清都是生活在谎言里的女人。
谎言,给人以庇护,给人以虚幻的希望。
同时,给人以刺痛,给人以难眠的长夜。
所有人都说过谎。
高烁在苍白单调的长廊上拦住沈颐清,内心焦躁,他看女人的表情就知道事情已经暴露,安妮神不知鬼不觉已经消失在观众席中,告诉了她真相。
他还强撑:“沈颐清,不要相信安妮,她一直嫉妒沈颐岚。”
“放手。”
“你要知道,我比你们想象得都更爱沈颐岚,我没害过她。”
沈颐清固执强硬甩开他:“高烁,我早说过,我对你们的事情不感兴趣。你犯不着讨好我,因为我不是沈颐岚。我一点都不喜欢你,更不在意你是好是坏,麻烦你带着你廉价的深情离我远一点。其次,我也一点不在意沈颐岚。安妮以为她是我姐姐,我就应该为她讨公道,你不觉得好笑吗,世界上哪那么多公道可以讨?我爸出轨,我妈让我去讨公道,我妹妹没人带,我也要帮她讨公道,现在蹦出一个过得比我幸福多的双胞胎姐姐,怎么,也要我为她奉献什么你们才甘心?”
高烁冷淡下来,眉目一沉:“如果Celina是你,绝对不会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沈颐清处在崩溃的边缘,但男人看不出来。
设计比赛的结果尚未公布,她的野心跟期盼都很大,汪梧成跟喻铭的博弈看得她胆战心惊,不想伤害喻铭,但又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真的保护了他,如果输了比赛,还能回JS吗。早上陈佳发消息说沈嫒真因为她跟林嘉昀要回去哭个不停,问沈颐清什么时候回来,她妹妹有严重的分离焦虑她知不知道。澳洲的亲妈发短信痛骂她不知好歹,是个白眼狼,现在没钱了亲生女儿就对她不闻不问,是不是现实到失去人性了?然后突然闯出一个外国人,自我介绍名叫安妮,环顾洁净光亮的休息间,说沈颐岚一直活得不幸福,她要是你就好了。
[她是你就好了。]
[那我应该是谁?]
“是啊,我早跟你说过我跟她是不一样的人。”
“所以你害你弟弟的事情是真的?”男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冷笑质问。
“高烁你不用这样挖苦我。你见筱华的事情我知道,你给她钱,你发通稿黑我。说实话,如果不是安妮我一辈子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你要针对我,你不想我上电视,因为你怕安妮看到这张脸找过来,你怕你撒的谎全部泄露。”
“我没说过谎,我爱她。”
“可你没说过你是个控制狂。”沈颐清注视着他,冷静道。
她抽身离开,高烁站在长廊一侧,一颗心沉落。
/
这是一个盛装出席的典礼。
沈颐清穿水蓝色礼服坐在嘉宾席,喻铭在她斜前方,背影轮廓傲然。
方案投递已经过了三天,今天是比赛出结果的日子。
成败在此一举。
手机屏幕忽而一亮。
Y:想赢吗。
她抬眸看眼前的男人,依旧若无其事波澜不惊。
突然喻铭转头很精确扫她一眼,他好像已经不因为自己没选他生气,那是很温和也很调侃的一眼,他在找某种标记。
沈颐清无处可逃,眼睛不安分闪躲了些下,又觉得那一下多余而暧昧。
Y:你没睡好。
sss:紧张啊。
Y:你不是向来倒头就睡吗?
sss:比赛时每天熬夜,作息都搞乱了。
Y:不是作息,是心。
Y:你一定想得太多。
沈颐清盯着那行小字,五味杂陈的感觉她觉得世界上没有人能了解。
喻铭的一定是有个人经验的一定。
她想起高中那会他说过,等你失眠就知道沾枕头就睡有多了不起。
那时候沈颐清没好奇过喻铭为什么失眠,现在看着男人单薄但不妨碍宽阔的肩背,她觉得内心有股柔情在流动,她突然疑惑自己对这人究竟有多少了解。在一起斗嘴的时间那么多,但却没问过他一句,是以前做练习生时见缝插针对着所有镜面练舞的日子累,还是成名扶摇直上后满世界飞万人簇拥的日子累。她也没问过他,从过去到现在,每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他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
sss:所以有忠告给我吗?
她盯着他作思考状,又好像没什么犹豫就打上字。
Y:有时候,输比赢幸运。
沈颐清不解,头顶的灯光开始游走变化,她忍不住笑了下。
sss:现在这样,像不像那年明德的舞会。
喻铭仰头,重重光影在他清透的眼眸中流转。
十五岁,三月的傍晚。
他妈妈帮沈颐清整理好裙摆,从白色拱门里走出去。
女孩探头问了他一句:“确定不去?”
“昂。”他自顾自坐在钢琴旁,胡乱按几个键。
门合上,喻铭在日光中有瞬莫名的情感。
他弹奏坂本龙一的Solitude,越弹越觉得没意思。
抓耳挠腮,最后起身爬上楼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发呆。
妈妈熨好的西装就挂在衣柜外,诱惑着这个少年。
他不知道为何自己就是一遍又一遍想起沈颐清谈论起沈东学长时羞涩的表情。
“麻烦。”他坐起身,认命看着那套西服,“去就去。”
其实没别的,他就是很想亲眼看沈颐清跟学长跳舞,看她笑得不勉强不忧伤时是什么样子。
喻铭最初对她有敌意,时间久了,知道她常常处境难堪,过得不容易。
想要的东西总是得不到,想留在身边的人总是抛弃她。
他希望沈颐清的美梦成真一次。
沈东学长很久没有现身,喻铭看到沈颐清在等,他有跑出去帮她找人的冲动。
他怕被人发现,一直躲在红色幕布后,有点可笑。
沈颐清找不到人,灰了心,也躲到这。
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要说出口,他惊讶自己居然想说出这样的话。
“我们俩跳舞吧。”
就在他事先多次声明过绝不可能做她的舞伴,绝不来参加舞会后,他居然不仅来了,而且还准备跟她跳一支舞。而那次,沈颐清又一次扑空,她这只飞蛾徒劳无功太久,瘫坐在喻铭房间地面脸上滑落的隐忍泪珠,让他觉得格外不忍。
喻铭总想让沈颐清得到多一点,再多一点,没有任何私心。
二筒离开的时候,他想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她,喻铭觉得自己又辜负沈颐清了。
所以这个策划案把沈颐清的名字呈在他面前的时候,喻铭没有片刻犹豫。
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做一些对沈颐清有价值的事情。
他知道名利输赢都虚浮,可他想看见沈颐清得到时的那种神情。
多少年的故事在喻铭仰头看灯光的刹那在脑海中一帧帧滑过。
清晰得令人诧异。
“这次两清了吗?”他含着笑,在混乱的人声中侧头问沈颐清,并不在乎谁的看法。
沈颐清明显一愣,片刻后笑得一如记忆里那个少女:“反正我也没怪过你。”
喻铭没回头,但依然在笑,轻缓又柔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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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颐清赢了。
她没有激动跃起,第一个对视给了率先回眸看她的喻铭。
沈颐清温婉地笑,她小声对他说:“我真的可以。”
喻铭鼓掌鼓得最起劲。
陈靳跟阿丹虽然惜败,但也很有气度地赞美对手。
这一次轮到沈颐清站在光下,喻铭坐在观众席,坐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