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家一向重情重义,昔日在上清宗父亲已经允了这场婚事,”钟意合放下书册,在桌上一磕发出声脆响,他凌厉的目光扫向祝长老,“祝长老是想我言而无信,辱没上清宗门楣、叫天下人笑话吗?”
祝长老话头梗住,花白的胡子抖了半晌憋出一句:“少宗主,当年宗主应下是因为宗主夫人的手帕,可苏家少主记忆有损,您就这么确信她是那个人?”
钟意合动作一僵,十年岁月如流水,他怎么可能没有怀疑过是不是自己认错了人。
可是苏凌月身上那股仿佛生生不息的蓬勃冲劲,那双耀眼夺目的橘黄色瞳孔似乎永远会燃烧,金色的蝴蝶在古木上振翅一跃,令他无法移开自己的眼睛。
他确信自己不会认错。
退一步来说,同苏凌月最像的人就是她的妹妹苏映雪。他见过那个女人,一个容貌比长姐更出众、气质更为清冷的女人,哼,就是高傲得过头,看他的眼神深藏着不易察觉的轻蔑。
一个冷漠如冰,一个热情如火,若是为姚皇女英,也不失一段佳话,钟意合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可惜可惜,再娇美可人的女人,也被冷冰冰的态度冲散了六分,只余下令人不快的心情。
以苏映雪的冷漠,他才不相信她会有那个好心捡到手帕来还人。
“我同阿月相处也有近十年,我了解她,她是个好女孩。”钟意合站起身,从书架上又取下一本书,随手翻开念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钟意合一怔,手指抚过“情”字,旋即缓缓笑道,“阿月虽不符合钟家主母的形象,不算什么大碍,我日后好好教她便是。”
眼见自家少宗主把自己要说的话都说完了,祝长老长叹一声,转而移开这个话题,“扶桑沈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好好的少主闹着不当了,非要跟一个不知道哪个乡下跑出来的男人结契。听说那野男人被沈家扔去了黑水,黑水是什么地方?仙魔交汇之地啊,天然压制修士的妖邪之地,想来那人不死也半残了。”
“一个男人罢了,杀了便是,费力气赶进黑水做什么?”钟意合面不改色地继续翻看。
“哪是那么简单的事。”祝长老摇摇头,“那男人出自乡野,毫无规矩却有一身蛮力,寻常的仙门法器半点都上不到他,唯有魔气可腐蚀一二。”
钟意合一下明白了,“体修?”
“正是。”
那便不奇怪了。
体修修炼到一定境界,可以抵抗削弱部分修士的攻击,例如普光寺的佛修源一大师一身金刚力,堪称刀剑不入。
钟意合手下一停,感到奇怪,“一个乡野村夫,无人教导,怎么会练就此番境界?”
“这倒是不清楚,”祝长老挠了挠头,面露难色,“沈家封锁消息太快,就这点消息还是我们的探子费了番功夫带回来的。”他的眼珠转了转,忽然想到早年听闻的一个传言。
“不过,据说太上菩提飞升之前曾去过沈家,见了当时沈家的少主,留下一句古怪的批语。”
“哦?”钟意合总算有点兴趣了,他打起精神正正望过去,“批语说了什么?”
祝长老眯起双眼,捋着自己的胡子,“只道了六个字。”他口中呢喃,缓缓吐出——
“石佛见客多情。”
钟意合笑容加深,这倒是有趣,最多情的家族得了句这样的批语,只是,他想了想,“这话是不是没说完?”
“少宗主好文采,一下就发现了啊。”祝长老赞道,“这后半句是我们从苏家探子手里截获的。”
苏家?
钟意合沉下脸来,不等他说什么,便听到祝长老说道,“无情莲送真心。”
“宗主同长老会讨论过,我们一致认为这两句话指的正是扶桑沈家和棣棠苏家,”祝长老微微一笑,颇有深意地看向钟意合,“而且还暗示了两家的结局。”
沈家人多情滥情是出了名的,而“石佛见客多情”将其拆开重新排列,就是多情客见石佛,这确实有可能在暗示沈家最后一代遁入佛门。而苏家则是同多族联姻通婚,光他知道的苏凌月的母亲就同三个家族先后联姻,最后回到苏家招婿后生下她,这样看“无情莲”毫无疑问就是这一代的苏家人。
只是苏凌月对他情根深种,怎么看都不像是“无情”,难道说……
钟意合神色开始微妙起来,难道这个人指的是苏映雪吗?
那边的祝长老仍在滔滔不绝说着,“长老会商讨后都认为这次联姻对上清宗来说是极好的,少宗主,总归日后苏家会衰败下去,最后要依附我们而活,您何不趁早……”
“不!”钟意合如暴怒的火龙,骤然冲祝长老咆哮喷出烈焰,“不要做多余的事。”
祝长老嘴唇蠕动,好半天才从自己居然被少宗主吼了的事实中回过神来,脸色霎时难看,“是我僭越了。”
钟意合脸色寡淡,挥了挥手道,“本少主还不至于连个女人都把控不住。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片子,小我数十岁,你觉得感情上的事情是你懂还是我懂?”
祝.单身整整五百六十二年.长老:“……”
这、这他确实没有什么发言权。
眼见钟意合翻身上了床,还将一本红红绿绿的册子盖在了自己脸上,祝长老知道自己这是说错话了,惹了少宗主烦了,老头瘪着嘴将床帘子放下来,收拾收拾桌椅,最后悄无声息离开。
虽然少宗主不想现在就教少宗主夫人规矩,苏家也毫无作为就这样纵容她跑到天山派,但长老会是不会这样善罢甘休的!祝长老眼底滑过一道冷光,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人不知死活给少宗主夫人提供逃避机会。
还有少宗主夫人的妹妹,也该给个教训。那女人一直看少宗主的眼神不对劲,哼,少宗主岂是尔等随便就能攀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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