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慈一连病了几日。
倒也不是什么重病,就是身上肌肉酸疼,筋连着骨头的寒凉。
他躺了多少天,麒麟就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多久。
这场病的原因,纪慈没有明说——男人也没问。
他们之间唯一一场似是而非的沟通,是麒麟问纪慈:来找他怎么不提前发个消息,好叫人接应。
纪慈说:“手机碎了。”
麒麟唔了一声,没接茬。
纪慈下午睡醒的时候一摸床头柜,看到一个已经设置好软件的果家新款。他拿起来,有点哭笑不得——他又不是连个电子产品都买不起。
“你们小孩都喜欢这种。”男人坐在远处的沙发上抖了下报纸。
“我都多大了……”
“多大都是小孩。”麒麟说,“以后我先死,到阴曹地府打工挣钱,等你来,还有手机用。”
纪慈被他这话雷到,微微瞪大了眼睛:“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
他骂麒麟,瞎说乱说。
正当年的人,好好地说这些,不吉利。
麒麟笑,放下报纸走过来,坐在纪慈病床旁边的小凳子上,低下头:“哪儿还年轻,我都有白头发了。”
也许是没有去公司的原因,男人一向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在今日没有抹发蜡,发丝松松散散地垂着,反倒显得活力。可一打眼望过去,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白的多了些,混在金色的发丝里看不真切。
纪慈伸手摸了下:
“你得染染。”
“网上说,越染越白。我就忍着。”
“你看得什么营销号?”
纪慈有的时候对麒麟的古板和老派感到匪夷所思,他小时候还有印象——麒麟是个玩的很疯狂也很洒脱的公子哥。后来这种记忆被后面对方西装革履的样子覆盖,仿佛镜花水月的梦。
他有点感慨:“少操些心吧,权力多大才算大?”
麒麟闻言,看了他一眼。
纪慈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他知道,这话有点不像他。
但是,这一年来发生的许多事,让他心里隐约生出些退意。是否想要的,和得到的之间差距会越来越远。他有时也会怀疑,自己的选择是不是对……
“你在想什么?”
幽暗的绿色眼睛望过来,仿佛洞察那些不为人知的心事。
纪慈的嘴张了张:“没想什么…”
麒麟:“小慈,说出来。无论什么,大哥给你做主。”
有一瞬间,纪慈的脸火辣辣的。
心脏剧烈地跳动,被激荡的情绪和记忆所干扰。
他低下头。
其实,休斯家的一切哪里有瞒得过眼前人的可能。他知道麒麟或多或少知道一些情况,不算具体,但对事实定性是没问题的。被人看破的难堪和无尽的茫然又一次席卷而来。
纪慈的手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没事。”
他希望麒麟跟他说些工作上的事,或者骂骂他。
——骂他蠢或者失败也好
而不是两个人这么尴尬地对坐在寂静的房间里。仿佛,他,仿佛他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大哥,真的没事。”
他推了下麒麟,没推动,气的自己往被子里一钻。
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男人电话响了几次,出门去接。
纪慈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每每被当成需要照顾的弱势者时,他发自内心地烦躁。
麒麟走过私立医院的长廊,在尽头看到了被拦住的人。
对方看到他来,先是很激动地揉了下鼻子,然后神情骤然又冷寂下去,干干巴巴地叫了声:
“大哥。”
男人没有立刻理宋兆雪,挥了挥手,示意保镖助理都下去。
直到在场只剩下表兄弟两人时,他才淡淡扫过宋兆雪手上的创口贴。
宋兆雪来的路上明明打好了腹稿,想将心里千言万语全盘托出。可是真到了家里最高权力的人面前,连音都发不出。
他是听说纪慈生病,才跑来的。
作为家里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魔王,那些听吩咐做事的人平时才不会触宋兆雪的霉头。然而,这次他们不但言辞冷漠,甚至动手阻拦。就以管中窥豹知晓麒麟的态度。
宋兆雪沮丧——他也是活该。
“抿霜呢?”
宋兆雪一听这个名字,眼里一瞬间染上了戾气。
他想说话,却被男人打断。
“你把他打了。”
用的是陈述句。
宋兆雪敢做敢当,很干脆地认了:“他简直不是个人!他就是畜生、禽兽、败类。妈的,早知道他是这种人,在娘胎里就该用脐带给他勒死。打断三根肋骨,算便宜他。”
从听到那通电话之后,震惊到要疯掉的又何止是纪慈。宋兆雪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冲到了宋抿霜的办公室,一拳砸在他同胞弟弟的脸上。
助理想要拉架,却都被他踢走,把整间屋子摔的稀巴烂。
他指着宋抿霜的鼻子,什么难听的都骂了。
这小子知道纪慈不打算走了,完全没有一开始的失态,还气定神闲地跟他挑衅,说哥哥答应给他机会。宋兆雪当场捅破,说你讲那些话时,纪慈就在旁边——再之后,有一瞬间,宋抿霜的样子让宋兆雪都觉得很惊悚,很难想象怨毒、恐惧和天崩地裂的撕心裂肺能够出现在他相似的脸上。
“他还手了?”
“没有,一声没吭。”
宋兆雪不明白麒麟问这个干什么,却只听下一秒,男人呵斥:“In ginocchio!”
他愣了愣,还想说什么:“大哥…”
“兆雪·休斯·宋。”
宋兆雪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过了会,低着头跪好了。
“你坏了规矩。”
他高声,命远处的马特过来动家法。
——家法?
一些久远的记忆席卷,和马特犹豫的表情对视,少年打了个哆嗦。
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因为愤怒或利益对亲人动手,视作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