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梁的冬,来的又早又烈。
九月,雁门以北便已落了一层霜,碎玉似的覆在宫墙琉璃瓦上。
沈令漪是踩着这场霜,踏入北梁帝宫的。
没有仪仗,没有鼓乐,没有半分和亲公主该有的尊荣。
她一身素绫裙,无绣无纹,只在领口袖口滚了一圈极淡的银灰。
十七岁的年纪,正是少女最鲜妍明媚的时光,可她站在肃杀凛冽的北梁宫内,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清绝如月下寒梅,肤白近瓷,唇不点而朱,一双眼安静得深不见底,无悲无喜,无求无哀。
连引路的内侍周云白都忍不住偷偷去瞧。
都说南齐多美人,可这般清艳入骨,静得让人心头发颤的,却是头一回见。
只是这美人,是带着满城血债来的。
十三年前,南齐铁骑踏破北梁半壁江山,进攻帝都时连屠三城,烧杀奸掠、尸骨如山。
当今北梁帝萧昭崚,那年不过十岁,亲眼看着亲姐镇国长公主被南齐兵凌辱残杀,看着母后焚身殉城,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步一血,登上了这至尊之位,在练成兵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报复南齐。
他御驾亲征,不但收复了失土,还打的南齐毫无还手之力,不得不割让半壁江山,退至一方,年年进贡。
可是帝王的恨没有消减半分,宫人们时常听到夜里陛下痛苦的哀嚎声,就连太医也毫无办法,这心病是治不了的。
沈令漪是南齐皇帝最疼爱的嫡公主,却也是天生便背负着三城亡魂的活祭品。被送来北梁,不是享福,而是赎罪。
“公主,陛下有旨,你不入后宫主殿,移居凝微宫偏殿。”
周云白是陛下身边的贴身内侍,从四品上,这是宦官里最高的品级,陛下身旁最得脸的宫人,与陛下一同长大,就连那些大臣看了,都得给三分薄面。
陛下对公主的态度,奴婢们心里了然,纵使自己不是那势利小人,却也不敢太过恭敬,生怕惹陛下发怒,陛下杀人可无需原由。
凝微宫听着似有几分体面,可宫里人人都清楚,那是整座帝宫最偏僻、最破败、最冷的冷宫,四面环墙,终年少见天光,与囚牢无异,前朝会将不受宠的嫔妃赶到那儿,让她们孤独老死,所以那里也是不祥之地,死了许多凄怨的女子。
沈令漪垂着眼帘,睫羽不过极轻地一颤,便再无多余动静。
那双眸子静得发沉,不见半分情绪起伏,只透着一股由骨血里渗出来的凉,明明是鲜活的绝世容貌,却自带一层拒人千里的冷意,周身像覆着一层看不见的寒霜。
她唇瓣微张,浅浅呵出一缕温热气息,在冰凉的空气里淡去无痕,也唯有这一点微弱的暖意,才能让人真切意识到,眼前这美得近乎不真切的人,并非一尊冰寒彻骨的玉塑雕像,而是个活生生的人。
沈令漪没有问为什么,没有争,没有闹,甚至没有抬眼看一看这座将囚禁她一生的牢笼。
只是轻轻颔首,声音清浅:“知道了,多谢内侍。”
她温顺得不像话,却也疏离得不像话。
内侍周云白微怔了一下。
他原以为这位敌国公主会哭,会闹,会哀求,会绝望,至少会露出一些委屈之色,毕竟从云端跌入泥沼,从金枝玉叶变成罪人,换做谁都撑不住。
可她却静得像一块石头,任寒风呼啸,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这般模样,反倒让人心里发毛。
一路无言,宫人带着她踏入凝微宫。
这里果然冷寂,庭院荒草半枯,窗棂斑驳,殿内陈设简陋到寒酸,桌案上积着薄尘,连炭火都未曾备下一盆。
周云白弓着腰,语气不卑不吭:“公主,这些是宫中配与您的人。”
他侧身一指一个约末三十五岁左右的女子:“这位是刘掌事,总领凝微宫一应规矩、门禁、起居。这两个春绡、秋缕近身侍奉;余下两名是内给使小禄、小安,专管宫门启闭、采买杂务。”
周云白垂眸,淡淡一句,点透利害:“陛下有旨,公主身份特殊,不得擅出凝微宫,不得私通书信、私见外人。”
这些人,明为侍奉,实为看顾,说白了全是监视她的人。
刘掌事上前一步,敛衽行礼,语气刻板恭顺:“奴婢刘氏,必日夜伺候公主,不敢有半分疏失。”
沈令漪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目光缓缓从眼前诸人脸上一一扫过,将每个人的容貌与方才的名号不动声色地记在心底。
掌事刘氏,近身侍女春绡、秋缕,内给使小禄、小安。
周云白见她并无异议,躬身一礼:“奴婢既已传旨完毕,便先行告退,公主好生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