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倒退数步,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宫巷深处。
宫内一时沉寂。
沈令漪垂在袖中的指尖微收,抬眼看向众人,问得极为直接坦荡:“你们既在宫中当差,便与我说说,陛下平日是何等性情?”
几个宫人似乎没料到沈令漪竟问的这般直接,眼神闪躲,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兰心见状,皱着眉头:“公主问你们话呢,为何都不作答?”
刘掌事立刻垂首,语气恭敬刻板,全是标准的官面说辞:“陛下天纵英武,雄才大略,治国严明,威震四方,乃是我北梁千古难寻的明君。”
春绡、秋缕也连忙跟着应声,句句皆是溢美套话:“陛下日夜勤政,日理万机,从无懈怠。”
“陛下圣明威严,朝野敬畏,天下归心。”小禄与小安也垂首附和,不敢多言半句。
满耳皆是空洞的称颂,没有半分真心。
沈令漪静静听着,眼底如死水一般,只淡淡抬手:“我知道了。今日一路奔波,有些乏了,兰心留下,其余不必在此伺候。春绡、秋缕,我见庭院枯草茂盛,不管不顾倒是可惜了,你二人去将那些枯草割了,放入柴房。”
春绡、秋缕互相望了一眼彼此,却没动静,而是望向刘掌事。
沈令漪轻轻一笑:“怎么?你们不是陛下派来伺候的人吗?”
刘掌事侧过头,对二人说:“还不快去。”
二人依次敛衽、躬身行礼,轻步退了出去。
殿门一合上,春绡、秋缕连声对出来的刘掌事抱怨道:“真的要去割那些荒草吗?陛下对她的态度显而易见,把她打发到这里来,我们何必还要用心伺候?”
刘掌事不像这些小宫女想的浅,而是深思熟虑:“陛下虽对她的态度初显,无半点恩宠,可咱们毕竟以奴婢的身份,面子还要做一做。她进宫才第一天,尚且不知陛下会给她何等位分,咱们别做得太过分,否则多生事端。多等几日,再看情况。”
春绡、秋缕立刻欠了欠身子:“喏,奴婢马上去。”
应了声后,二人转身去收拾荒草了。
刘掌事又对两个内给使吩咐:“你们两个仔细守着宫门,半步不得擅离,任何人出入,第一时间来回我。陛下有令,这位公主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如实上报,不得有半分疏漏。”
小禄、小安领命后,则守在宫门外左右两侧,看似垂首侍立,实则目光锐利,牢牢盯住整座凝微宫的出入口。
不过片刻,这座偏僻冷宫里,便已布下了层层监视。
陪嫁侍女兰心扶着她的手,手指都在发抖,眼眶泛红:“公主,这宫殿如此破败,冷的人都直发抖,连个炭火都没有,他们怎能如此待您,您是南齐的公主啊!”
沈令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依旧平静:“我是来赎罪的,不是来享福的。倒是你,非要跟我过来。”
她的语气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心疼。
兰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从小就跟着公主,公主去哪我就去哪,就算刀山火海,奴婢也要跟着。”
“快起来,地上凉。”沈令漪握住她的手,轻轻拉起了她的身子,“在北梁的日子怕是不好过,日后你我主仆二人,便要相依为命了。”
“公主。”兰心眼泪直往下掉,替公主难过,“屠城那年,您不过四岁,与您有何关系?您既不能上战场杀敌,更无可能在背后操纵,一女子又能如何?如今却要替那些男人顶罪。”
沈令漪也想像兰心一样哭,可是她不能,再多的眼泪都必须忍下去。
从她接过那道和亲圣旨开始,她便不再是沈令漪,而是南齐赔给北梁的一条命。
“当年南齐屠北梁三城,萧昭崚恨之入骨,定不会善待于你。入宫后切记谨言慎行,多加忍耐,保命要紧。”
这是父皇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出发那天,她清楚记得父皇单薄的身影在风中颤抖,他们父女此生恐再难相见。
她原本不愿意让兰心过来,此行凶多吉少,可兰心死活要跟着她一起来北梁,不然就一头撞死,沈令漪只能把她带来,但也只带了她一人,她不愿意再牵连无辜的人。
萧昭崚要恨,要折磨,要泄愤,她都受着。
“南齐欠三城亡魂的债,总要有人来背,如今北梁已吞并南齐一半土地,父皇退居纭州,为缓局势,只能如此。我不光是女子,更是一国公主,这是我的责任,日后你不要再说这种话,旁人听去,又要多生事端。”
兰心咬着唇,不敢再哭了,只默默去收拾那间简陋得可怜的寝殿。
沈令漪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霜色,眸底依旧平静。入北梁的那一刻,她便不再是公主,甚至不再是人,她必须要剥离自己所有的情绪,把它藏在最深的地方,连她自己都不能去触摸。
她在等那个恨透南齐人的帝王,她知道他不会让她安生,她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