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在慈安殿的飞檐斗拱上,将这座常年沉寂,香火缭绕的宫殿,裹得愈发清幽。
慈安殿是太皇太后的住处。
自从北梁新帝萧昭崚亲政之后,国力一日比一日强盛,早年丢掉的疆土尽数收回,当年四散流离的宫人宫眷,也都陆续迁回了皇宫。
当初敌军攻破皇城,皇城大半宫殿被摧毁,如今大多修整翻新,焕然一新。
慈安殿坐落于皇宫南边的兴庆宫,此地本为先帝遗妃和宫中尊长颐养静居之所,幸得天佑,殿宇楼台全然完好,安然留存至今。
可终究年久,比起那些翻新的新殿,这里看着难免老旧斑驳,透着一股陈旧冷清。
太后生性节俭朴素,萧昭崚几次想下旨翻修慈安殿,都被她一口回绝。
她不愿为了一己居所大动土木,白白劳民伤财,只吩咐人,哪里破损得实在厉害,就简单修补,勉强栖身便好,不必铺张装饰。
她摒除了后宫所有繁杂事务,日日吃斋念佛、抄经祈福,极少踏出宫门半步,更从不召见后宫妃嫔,宫里人都道,太皇太后是一心向佛,早已看淡了红尘纷争,只想为当年枉死的万千亡灵超度,求得内心安宁。
偌大的佛堂内,香烟袅袅,檀香清冽绵长,正中供奉着佛像,宝相庄严,佛像前的蒲团上,跪着两道身影,一道是须发半白,神色沉静的太皇太后,另一道,便是昭阳殿的苏贵妃。
自那日在紫宸殿被萧昭崚厉声训斥,苏青黛惶惶不安,陛下本就对她冷淡,经此一事更是厌弃,若是再一味凑上去,只会惹得陛下更加厌烦,彻底断了后路。
红霞便悄悄给她出了主意,避居慈安殿,侍奉太皇太后。
“贵妃,太皇太后是陛下在这世上仅剩的长辈,即便陛下常年忙于朝政,极少来慈安殿,心里却始终敬重。如今后宫无主,妃嫔寥寥,若是贵妃肯放下身段,来佛堂侍奉,吃斋念佛、亲手抄经,一来能洗去此前打探消息的浮躁过错,二来能博太皇太后的好感,她老人家即便不问世事,但随口一句话,也比您费尽心思讨好陛下有用得多。”
苏青黛一听,便知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她当即收拾行装,脱去一身华贵宫装,换上素净的布裙,卸下满头珠翠,只留一根木簪挽发,不带多余宫人,只带着红霞日日天不亮便来慈安殿,晨昏跪拜、亲手抄经,跟着太皇太后一起吃斋念佛,没有半点怨言,也从不提后宫纷争,更不提自己被陛下训斥之事。
一开始,太皇太后只当她是后宫妃嫔惯有的装模作样,不过是想借着自己的名头,博取陛下关注,争宠夺势罢了,并未理会,任由她跪在一旁,既不赶她走,也不与她多说一句话,依旧自顾自诵经、敲着木鱼。
太皇太后身边的掌事女官,更是冷眼旁观。
宫里趋炎附势、假意逢迎的人见多了,她不信这位出身名门,娇生惯养的贵妃娘娘,能真的沉下心来,吃这份清苦。
可苏青黛硬是坚持了下来。
佛堂的蒲团坚硬,日日跪着,膝盖早已淤青发紫,疼得她夜里辗转难眠,可白日里,她依旧准时前来,跪得端端正正,跟着太皇太后诵经,满心虔诚。
抄经的笔墨硌手,她从不让旁人代笔,而是亲自研磨书写,从清晨写到日暮,指尖磨得通红,渐渐起了薄茧,也从未停下。
她吃着慈安殿清淡的斋饭,没有半点荤腥,也从未抱怨过一句。
太皇太后节俭,佛堂清冷,炭火也不及昭阳殿旺盛,她也裹紧素衣,安安静静待着,从不提任何要求。
这般日复一日,转眼便是月余。
太皇太后原本淡漠的眼神,终究是渐渐起了变化。
这日午后,雪稍稍停歇,太皇太后念完一卷经文,停下手中的木鱼槌,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一旁正低头抄经的苏青黛身上。
苏青黛听得动静,连忙停下手中的笔,小心翼翼将刚抄好的一卷佛经整理好,双手捧着,起身走到太皇太后面前,屈膝俯身,姿态恭敬温婉,语气轻柔:“太皇太后,这是妾今日新抄的《金刚经》,还请您过目,可有什么错,妾马上重抄。”
她的语气谦卑,没有半分贵妃的矜傲,全然一副诚心侍奉的模样。
太皇太后抬眼,目光落在她双手捧着的经卷上,宣纸洁白,字迹工整娟秀,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看着她,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她握着经卷的手上。
一双本该纤细柔嫩,养尊处优的手,指尖和指腹上,多了一层细细的薄茧,还有几处被笔墨染出的淡痕,佛经确确实实是她亲手所写,绝非旁人代笔。
苏青黛被太皇太后这般盯着手,心头猛地一跳,心底瞬间掠过一丝慌乱,却很快强自压了下去。
她暗自庆幸,幸好红霞劝她,太皇太后一生历经风雨,绝不好糊弄,弄虚作假只会惹来厌弃。
所以这些日子,苏青黛从不敢偷懒,所有佛经都是亲手抄写,跪拜都是亲力亲为,半点没有作假。
若是今日让旁人代笔,手上没有这层薄茧,怕是当场就会被太皇太后看穿,落得个欺瞒不敬的罪名,此前所有的苦心,都将付诸东流。
太皇太后看着她指尖的薄茧,沉默片刻,原本淡漠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满意,语气也缓和了几分,不似往日那般疏离:“倒是个有耐心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妾不辛苦,能侍奉太皇太后左右,为天下苍生祈福,是妾的福气。”苏青黛连忙垂首,语气愈发恭敬诚恳。
太皇太后微微颔首,女官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经卷,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太皇太后靠在软榻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苏青黛,忽然开口:“老身听闻,你被陛下训斥,在紫宸殿受了委屈。你来我这慈安殿避着,可是想让老身,为你出面,跟陛下说情?”
这话一出,苏青黛心头一凛,当即屈膝跪倒在蒲团上,身姿端正,语气诚恳,带着几分自省:“妾从无此念,此前是妾不懂规矩,被陛下训斥,咎由自取,从未觉得委屈,更不敢劳烦太皇太后为妾说情。”
她抬起头,迎上太皇太后的目光,眼神坦荡,没有半分闪躲:“妾来慈安殿,是真心实意想侍奉太皇太后,也是为自己此前的糊涂行径忏悔,为苍生祈福,只求能静下心来,反省自身,再不敢做那些莽撞之事。”
“起来吧。”
“谢太皇太后。”
苏青黛端庄地起身站直。
太皇太后看着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榻边的扶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后宫里的勾心斗角,老身见得太多,知道你们这些孩子各有心思。若深宫中让你们保持赤子之心,倒也难为人。老身只求尔等不做那阴损恶毒,残害无辜之事便好。”
苏青黛微微俯身:“太皇太后说的极是,妾受教了。”
太皇太后接着说:“这些日子,你日日在此吃斋念佛,亲手抄经,晨昏跪拜,老身看在眼里。无论是真心侍奉,还是假意迎合,但那份沉稳和韧性,倒也不假。”
这番话,已是极高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