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黛心头一喜,却不敢表露半分,依旧垂首,语气谦卑:“太皇太后过奖,妾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不敢瞒太皇太后,妾确实有私心。”
太皇太后:“哦?是何私心?”
苏青黛坦然承认:“被陛下训斥后,妾明白,再费尽心思凑到陛下跟前,也只是惹他厌烦,与其这般,不如陪着太皇太后,修身养性,反倒落得心安。”
虽说她的心思不仅于此,可这话,也不算是撒谎。
太皇太后看着她,微微点头,目光转向窗外,宫人们正在扫雪,她的神色渐渐变得悠远,语气也轻了几分,带着几分感慨:“是啊,这深宫之中,难得心安。”
“陛下这些年忙于朝政,对后宫之事,本就不上心。如今这后宫里,也就你一个正经妃嫔,可陛下常年冷落,你独守昭阳殿,日子也不好过。”
同为女人,太皇太后自然了解被皇帝冷落的滋味,便是这贵妃来此有其他的私心,也是人之常情,贵妃至少装了,至少真的抄经念佛了。
苏青黛抿着唇,没有说话,眼底掠过一丝黯然,这正是她心底最痛之处。
但她依旧落落大方地说:“陛下乃明主,朝堂之事多为费心,妾作为妃嫔,自然要多为陛下着想。”
“你说的倒是好听,心里怕是也慌了吧?后宫妃嫔终究要靠子嗣立足,你这般被陛下冷落,日后的路怕是难走。”太皇太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担忧,“这陛下的妃嫔,只有你一人,还不恩宠,天下哪有帝王这样。”
这话一出,苏青黛心头愈发酸涩,却也只能低头,默默承受。
一旁伺候太皇太后的掌事女官,闻言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轻声提醒道:“太皇太后,您忘了,这宫里前不久不是添了新人?”
太皇太后微微蹙眉,转头看向掌事,神色带着几分疑惑:“新人?”
“正是呢。”吴掌事连忙回道,“那南齐来的公主啊,陛下封了七品御女,安置在凝微宫。只是她自打入宫,就一直待在凝微宫,极少露面,您一心礼佛,不问后宫事,自然是记不清了。”
太皇太后闻言,恍然回过神,语气带着几分释然:“你看老身,一心扑在佛经上,外头的事都记不清了,倒是差点忘了这一茬。”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语气听不出喜怒:“陛下只封低阶御女,想来没打算放在心上。也是,国仇家恨在前,陛下本就心思深重,怎会轻易善待。老身虽避居,可那位南齐公主入宮这般时日,也未曾来行礼,看来老身也是被宫里的人忘了。”
说罢,太皇太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淡然。
苏青黛微微抬头,柔声开口:“御女未曾来拜见您,并非轻视,实在是陛下下令,御女无诏不得踏出凝微宫,想来她不敢逾越,并非是有意不来拜见。”
她这番话说得极为得体,既解释了缘由,又显得自己心胸开阔,不与新人计较,全然一副大度贵妃的模样。
太皇太后看着她,眼中的赞许之意愈发明显,轻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满意:“你倒识大体,心胸宽和,不枉老身对你另眼相看。”
后宫女子心里怎么想,她管不了,可她们做事,一定要做出点像样的。
苏青黛:“谢太皇太后夸奖,妾愧不敢当,只盼后宫和平。妾无福,但愿其他嫔妃能为陛下诞下龙嗣,巩固国本。”
太皇太后:“如今陛下后宫,统共也就你两人,你出身名门,端庄持重。陛下即便如今冷落你,可日后若是要册立皇后,无论身份、家世、品行,终究绕不过你。至于那公主,怎么都轮不上她。”
这话,如同定心丸一般,让苏青黛心头狂喜,可她却不敢表露半分,只是更加恭敬地垂首。
太皇太后语气一转,依旧回归正题,语重心长:“但终究,子嗣才是立足根本。你且记住,莫要再做鲁莽之事,潜心修身,陛下即便性子冷,也终究看在眼里,日子长久了总会有转机,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
太皇太后也知道这贵妃做了什么,收买陛跟前的奴婢,陛下没杀了她都算是恩赐了。
想来也是因为陛下把贵妃纳入后宫,却一直冷待,他心里也明白贵妃孤寂,所以最终留了情面。
“喏,妾谨记太皇太后教诲。”
苏青黛当即俯身叩首,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几分自责与愧疚:“只是……只是妾无能,迟迟得不到陛下欢心,没能为皇家绵延子嗣,是妾的过错。”
她说得情真意切,满心自责。
太皇太后看着她这般模样,语气带着几分体谅:“起来吧,这事也并非全是你的过错。陛下的性子老身清楚,不是你不够好。”
“这些年,老身不问后宫世事,对你、对这后宫,也多有怠慢,没能尽到长辈的本分,也是老身的不是。”
苏青黛起身,柔声劝慰:“您一心为亡灵祈福,心怀苍生,是后宫之福,何来怠慢,妾从不敢有此念想。”
太皇太后没有再多说,只是转头看向窗外,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语气淡淡,带着几分岁月沧桑:“眼看着,这寒冬将过,一年又要过去了,年夜将至,这宫里,也该添几分热闹了。”
北梁岁初夜,宫中定会举办大宴,名为守岁宴,皇室宗亲、后宫妃嫔、文武重臣皆会带着家眷入宫赴宴,是宫中一年之中最隆重的宫宴之一。
太皇太后话音落下,便对贴身掌事吩咐道:“吴掌事,去把我妆匣里的那个赤金点翠步摇取来。”
“喏。”吴掌事躬身应下,转身走进内殿,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走了出来,双手递到太皇太后面前。
太皇太后伸手,缓缓打开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金质细腻,点翠色泽鲜亮,缀着几颗圆润的东珠,做工精致华贵,却又不失端庄大气,一看便是难得的珍品。
太皇太后拿起步摇,抬手,亲自朝着苏青黛的发髻上插去。
苏青黛心头一震,连忙垂首,姿态恭敬,不敢乱动。
温热的指尖轻轻掠过她的发间,步摇稳稳插在发髻上,珠翠轻晃,更衬得她眉眼温婉,气度华贵。
“守岁宴,你便跟在老身身边,一同出席吧。”太皇太后给足了苏青黛体面。
苏青黛心中大喜,连忙屈膝谢恩,声音带着真切的感激:“谢太皇太后恩典,妾定当侍奉在太皇太后左右,不敢有半分差池。”
有太皇太后这句话,有这支步摇为信物,守岁宴上,她便是太皇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后宫众人,文武百官都会看在眼里,即便陛下冷落她,也无人再敢轻视她。
太皇太后微微颔首,目光淡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微沉,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威严,对着吴掌事吩咐道:“那位南齐公主,入宮两月,老身还未曾见过。即刻去凝微宫传老身的口谕,召她前来慈安殿见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