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小小的身躯彻底笼罩在阴影之中,压迫感铺天盖地,密不透风。
他停在她身前,微微俯身,居高临下,视线落在她头顶上,声音压得极低,阴恻恻的:“你自持愚钝,可你心里应该清楚,欺君乃是死罪。”
沈令漪肩头微顿,露出一抹惶恐慌乱的神色,连忙抬头,眼底满是惊惧,语气急切辩解:“陛下,奴婢从未欺瞒陛下。”
萧昭崚凝着她惶恐的眼眸,薄唇微勾,笑意寒凉:“是吗?”
他脚下微动,靴底碾过地面一片碎裂的画纸残片,像是狠狠碾在她脸上。
“朕此前问你,为何不学贵妃静心礼佛、抄经尽孝。你说自己无才无学,笔墨拙劣,不通文墨,只会涂鸦作画,可是真?”
沈令漪应答:“是,奴婢资质愚钝,笔墨功底浅薄,字迹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不敢污了佛经卷面。”
“呵!”萧昭崚冷笑一声。
他脑海中骤然浮现出,沈令漪藏在枕头下的那几封信。
字句温婉清秀,笔锋细腻,章法规整,笔墨雅致,绝非不堪入目,甚至信中字句温柔缱绻,藏着对他的倾慕之意,细腻动人。
那样的笔墨,怎么可能是她口中所言的粗陋不堪,无才无学?
而且他怀疑,是这个女人故意泄露这封信给他看的。
如果那几封信是这女人故意泄露的,那此刻她又怎敢说自己无才无德,笔墨粗陋?这岂不是直接承认她欺君罔上,步步伪装。
可若那几封情意缱绻,笔墨绝佳的书信,是她真心所写,那信中暗藏的爱慕心意,难道也是真的?
这个来自敌国的公主,当真对他心存爱慕,暗藏情意?
荒唐!
简直荒唐至极!
国仇家恨在前,两国对峙未消,她是南齐送来的人质与献礼,身负两国恩怨,怎么可能真心倾慕于他?他那夜甚至提剑冲进她的寝殿,差点杀了她,她连他的面都未曾见过,何来爱慕?她分明是故意借着刘掌事的手,泄露那几封信给他看,想争宠。
可若是假意,她为何先暴露自己的才情,如今又伪装愚钝?
这女人到底是何目的?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将他牢牢困住。
他阅人无数,执掌朝政多年,看透朝野的龌龊人心,可偏偏看不懂眼前这一个女子。
她究竟是愚笨到前后矛盾,还是聪慧到连他都看不懂?
他心头闷胀难忍,良久才压下心底的思绪,眼底只剩下审视:“有无才华,无需你空口辩驳,一试便知。”
他重新坐回御案之后坐定,抬眸看向下方依旧跪地的沈令漪:“昔日曹植,遭兄长猜忌,七步成诗,以诗明志,方可保全性命。今日朕便效仿古例,给你一次机会。你起身,于此殿中,七步之内,作出一首诗。若是你七步成诗,落笔成章,便证明你满腹才情,刻意藏拙,乃欺君之罪。”
沈令漪浑身一僵,心头骤然沉落。
她猛地抬头,眼底盛满惶恐与哀求:“陛下,奴婢无才,不通诗文,万万无法七步成诗!求陛下开恩,饶过奴婢!”
她一副慌乱失措的模样,全然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考验吓得心神大乱。
可萧昭崚心意已决,厉声呵斥:“若是你作不出诗句,便如你所言,当真无才无学。便是自认南齐送来一位愚昧的公主前来和亲,刻意羞辱北梁,蔑视朕!”
说到这,他冷笑了一声:“既如此,那朕便有足够的理由,再度挥师南下,让南齐为今日的蔑视,付出代价!”
沈令漪身子一软,几乎瘫软在地面上,浑身冰凉。
很快,她便打起精神来,疯狂磕头:“陛下息怒,奴婢不敢!南齐绝无蔑视北梁,亵渎陛下!求陛下开恩!”
可御案后的萧昭崚,神色漠然,丝毫不为所动:“不必与朕废话。做,还是不做?”
他斩断她所有退路。
沈令漪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心底彻底陷入矛盾与痛苦之中。
她知晓,自己已然骑虎难下,进退皆是死局。
若是她依言七步成诗,落笔成章,才情尽显,便是坐实了欺君罔上的罪名。
可若是她推辞不做,或是束手无策,作不出诗句,便会连累母国,让南齐承受战火兵灾,万千百姓流离失所,国土沦陷。
一边是自身生死荣辱,余生深宫安稳。
一边是家国万里山河,千万黎民安危。
两难绝境,无路可逃。
这一刻,她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恍惚与动摇。
自己自作聪明,真是愚蠢不堪呀。
她步步为营,刻意妆扮,主动争宠,费尽心机想要牵动帝王心绪,想要争取一次主动权。
可直到此刻她才彻底看清,这北梁深宫,远比她预想的更加凶险。
萧昭崚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暴戾难测,喜怒无常,他的刁难从无章法。
连那些浸淫朝堂几十年的大臣都心惊胆战,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子,竟然自不量力,借着自己有几分聪慧,把事情弄到这个地步。
她所有的筹谋,在帝王随心所欲的刁难与威压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已然踏入这盘棋局,身不由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所有的犹豫,恍惚,尽数压入心底深处。
片刻的沉默过后,沈令漪缓缓敛去眼底所有慌乱与哀求,俯身重重一叩,声音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诺。”
萧昭崚端坐御案之后,冷眼看着她:“起身吧。朕看着你。七步成诗,一步不可多,一步不可少。切莫走得太慢,徒增敷衍。”
沈令漪深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地面,缓缓挺直身躯,从地上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