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气褪去,方才满满一桌丰盛早膳,转眼空空如也,只剩清冷膳桌。
萧昭崚看着他,淡淡开口吩咐:“你也退下。记得把额头的伤口包扎妥当,露在外头,看着碍眼。”
“喏。”
周云白躬身行礼,退出偏厅。
四下无人,彻底隔绝了所有外人视线。
萧昭崚独坐空荡的膳厅之中,心底积压的情绪终于肆无忌惮地翻涌上来,无处疏散。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该死。
真是该死。
不过一个区区沈令漪,竟然能扰得他废寝忘食、夜不能寐、失态沉沦、自我厌弃,连一口寻常膳食都吞咽不下。
念头辗转,心底又莫名窜出一丝荒谬的揣测。
他今日心烦意乱,食不下咽。
那女人昨夜刻意温顺讨好,主动示弱,剖白心意求他垂怜,最后却被他厌弃。
想来,她此刻必定也是心绪郁结,满心难堪。
必定也是和他一样,食不知味、寝不安宁,对着满桌膳食,半点也咽不下去。
这般想着,心底终于舒服了几分。
……
与此同时,凝微宫偏殿。
兰心看着桌案上空空如也,半点不剩食物的碗碟,眉眼瞬间染上真切的欣喜,语气轻快又宽慰。
“呀!御女!你今日竟把早膳吃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没剩下,真是太好了!”
前几日的沈令漪,心结郁结,惊惧难安,对着精致膳食也是难以下咽,大多时候都是浅浅两口便搁置不动,整个人憔悴恹恹。
可今日宫人送来早膳,不过短短片刻功夫,满满一桌膳食便被她尽数吃完。
沈令漪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底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松恬淡。
“是啊。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昨日尚且茶饭不思,心绪沉沉,今日醒来,胃口竟这般好。”
心底积压多日的惊惧、惶恐、紧绷、忐忑,仿佛在一夜之间悄然散去大半。
明明昨夜是做了噩梦,也不知为何,今日却不慌了。
说不清缘由,道不明踪迹。
可她就是清晰地感觉到,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悄然落地。
用餐完毕,示意撤膳后,当班宫人当场收拾碗碟、食具,一并送回尚食局。
兰心忍不住说:“御女你看,您位分低,咱们往日都要看尚食局的脸色,而且得亲自去拿膳食,如今陛下一句话,他们主动送来,一个个可会看脸色了。”
沈令漪望向门外送来膳食的宫人,轻声道:“眼下是有用的,至少往后不必再奔波受气。可宫里的冷暖从来都如此,得宠时人人趋奉,失了恩宠便又是另一番光景,如今我尚未得宠呢。”
兰心讨好道:“您别这么说,陛下不是来亲你了吗?我可听说陛下不近女色的,想来,他是对你喜欢上了。”
沈令漪皱了皱眉头:“你这丫头,忘了挨那一个耳光了吗?还是乱说话。”
兰心即刻捂了捂自己的脸,小声嘟囔道:“奴婢没说坏话,这下知道了,再也不乱说了。夸陛下好还不行吗?”
沈令漪一看到兰心这副卖巧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昨日是兰心说出那一番找死的话,她极度惶恐之下,给了她一巴掌,平日她哪舍得打她。
半个时辰后,沈令漪静坐窗前软榻上,轻轻摩挲着掌心的白绫,片刻,她抬眼看向立在一旁伺候的刘掌事。
“备笔墨纸砚吧。”
刘掌事闻言,心头微微一紧,看着她缠着白绫的双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浅浅的埋怨:“御女,可万万不能再动笔了。昨日您执意写字,硬生生崩裂了掌心的伤口,太医特意叮嘱,近日万万不可握笔用力。若是再牵动创面,伤口反复难愈。”
昨日执笔写字的刺痛还历历在目,掌心的伤本就深重,稍一用力便撕扯皮肉,疼得人眉心发紧。
沈令漪闻言浅浅一笑,摇了摇头,安抚她的焦灼:“我知晓你的顾虑,也记着太医的叮嘱。这一次我不亲写,只是口述内容,由你代笔即可,不必我动手费神。”
刘掌事微微一愣,随即松了口气,连忙应声:“原来是这样,那便稳妥了。不知御女想要书写什么内容?奴婢即刻备好笔墨。”
“写一封家书,送往南齐皇宫,呈给我父皇。”沈令漪语气轻缓,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思乡温柔。
刘掌事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面露难色,迟疑着躬身劝谏:“御女,不是奴婢不肯听命,只是宫中禁令严苛。陛下早有明令,严禁您私传书信,若是此事被旁人知晓,便是僭越大罪。”
沈令漪垂眸看着自己包扎整齐的双手,指尖轻轻蜷了蜷:“我清楚陛下的禁令。你无需多虑,只管先替我写好这封家书便是,我绝不会在陛下不允许的情况下传家书。”
既然自己昨日那般揣测陛下不会轻易开战,那这家书,想必早晚都能寄出去吧,只要不触碰陛下的江山利益。
刘掌事看着她的眉眼,知晓她心思缜密,绝非一时兴起冒险。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她的坚持:“奴婢听御女的。”
她转身移步书案,细细铺好雪白宣纸,取过质地细腻的徽墨,蘸着清水,细细研磨起来。
待墨汁研磨均匀浓稠,刘掌事执起毛笔,坐于书案前:“御女,您可以口述了。”
沈令漪:“敬问父皇圣安。此信非女儿亲笔书写,望父皇勿怪。”
稍稍停顿,等刘掌事先行写下,她再继续道来:“女儿自幼长于江南水土,气候温润,素来不惧寒冬。自远赴北梁,南北水土迥异,女儿一时难以适应气候,手生冻疮,伤口未愈,无力握笔。待冻疮消退,女儿必定亲手书函,递往南齐,以解父皇挂念。”
这些话半真半假,温和妥帖,既解释了代笔的缘由,又不露半分狼狈凄惨。
等刘掌事停笔,她继续说:“女儿身在北梁一切安好,从未受苛待。双手纯属异地气候不适所致,太医已数次为女儿诊治,不出多日便可尽数痊愈,父皇无需忧心。”
“女儿位分虽微,无尊贵封号,可宫中衣食住行皆是上等规制。冬日居所常备银丝暖炭,膳食皆是尚食局精细烹制,从未短缺分毫。宫人伺候恭谨妥帖,事事尽心。”
写到此处,刘掌事笔尖微顿,心底微微动容,抬眸悄悄看了一眼温顺静坐的沈令漪。
只听她继续轻声道:“外界流传谣言,说女儿曾被陛下一剑穿心,此乃虚妄传言,万不可轻信。当日陛下练剑,女儿一时胆大冒昧,贸然近身,恰逢陛下收剑不及,不慎误伤肩头,仅为皮肉轻伤,未曾伤及脏腑性命。”
“陛下素来秉性严谨,性情冷肃,公私分明,未曾因私怨蓄意伤人,世人皆道陛下不近人情,可女儿伴驾日久,深知陛下面冷心热,素来不善甜言软语,所有照拂皆藏于细微之处,从不外露张扬。”
字字句句,皆是替萧昭崚开脱辩解。
内容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让父皇看到,让父皇知道自己活得很好。
沈令漪语速平缓,眼底带着真切的坦然:“陛下雄才大略、勤政爱民,于女儿而言,虽无溺爱,却也处处包容、时时照拂。”
“女儿深知两国纷争,身份尴尬,可能伴在这般胸襟辽阔,格局高远的帝王身侧,女儿心中毫无委屈,纵使无高位荣宠,此生能得片刻伴驾之缘,亦无遗憾。”
洋洋洒洒一大段话语,温柔恳切。
刘掌事落笔极稳,一字不落地将沈令漪的软语温言尽数落在纸上。
最后收尾:“今生虽难相见,但女儿已经长大,会照顾自身,也望父皇母后安康,不用担心女儿。”
片刻之后,通篇家书书写完毕。
刘掌事轻轻搁笔,拿起纸微微沥干墨色,双手捧着递到沈令漪面前:“御女,已然写完,您过目。”
沈令漪伸手接过宣纸,目光细细扫过通篇规整的字迹,排版工整,没有潦草错漏。
她由衷夸赞:“你的字写得真好,秀丽端庄,比我亲笔书写还要工整。”
刘掌事闻言,微微垂眸浅笑,语气谦逊温和:“奴婢早年在太妃跟前伺候,太妃素来喜爱笔墨书画,日日督促奴婢练字习文,日积月累,便练出了几分根基,不过是寻常工整罢了,算不得什么出彩。”
沈令漪闻言轻轻点头,微微凑近纸面,对着湿润的墨色吹拂。
待墨色彻底干透,她小心翼翼将家书平整铺放回书案之上,眼底染着一丝淡淡的期许与茫然。
她轻声自言自语,嗓音轻细的几乎消散在融融暖意之中:“信是写好了,只是不知,何时才能送出深宫,递到父皇手中。”
顿了顿,她眸光微微悠远,心底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期许。
“也不知陛下会不会稍稍松一松执念,改了往日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