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过之后,他又那般厌弃地擦拭唇角,狼狈又暴躁地转身离去。
从前的她,始终不能完全看透这位北梁帝王。
他阴晴不定,是世人闻之色变的暴君,他的狠厉是毫无缘由的,暴戾也是肆意妄为。
可直到此刻,她多懂了他一分。
他的暴戾不是无差别,而是极致精准冷静的权衡算计。
江山利弊,家国局势,人心取舍,他分得清清楚楚。
他终究还是退让了一步,消解了一场举国战火。
这份认知,让她心底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安稳。
虽然依旧浅薄渺茫,还是身不由己,却足以让她安定下来。
沈令漪敛去眼底笑意,眉眼温柔,转头看向一旁正整理针线的兰心,声音轻快:“兰心,替我备好绣线,素色绢帕,我要刺绣。”
兰心闻言立刻放下手中活计:“御女,你的手还没好呢。”
沈令漪:“无妨,我只绣一朵简单小花,不用繁复针脚,指尖轻轻动一动便是,不会累着伤口。”
兰心有些好奇,忍不住追问:“好好的怎么要绣小花呀?”
沈令漪:“我要送给陛下一朵小花,谢他手下留情,免去两国战火,必须我亲手做点东西才显诚意。”
小花还没绣呢,她就知道寒酸,可是一方亲手绣制的小帕,笨拙温柔的小花,是她此刻最纯粹的谢意。
“好嘞,奴婢这就去挑彩线。”
“不用繁复图样。”沈令漪眉眼带笑,语气清甜欢喜,“就绣一朵小小的小花就好。”
兰心瞬间了然,高高兴兴应声下去准备针线绣帕。
殿内只剩沈令漪与刘掌事二人。
刘掌事立在一旁,静静看着满心欢喜的沈令漪,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的轻叹。
御女偷偷口述家书,字字句句维护陛下,替替萧昭崚辩解,至今无门路送出深宫。
如今又乐呵呵要绣小花赠帝王,满心赤诚谢意,自得其乐。
可这深宫之中,君心难测,家书未必能送出,绣帕未必能送到帝王眼前。
陛下素来暴戾寡恩,不沉溺儿女私情,会不会收下这方笨拙绣帕多看一眼,尚且未知。
甚至陛下日后是否还会踏足凝微宫,都是未知数。
可看着公主这般简简单单欢喜的模样,刘掌事又觉得这般甚好。
不必思虑太深,惴惴不安,于这压抑的深宫之中,已是难得的松弛自在。
……
与此同时,紫宸殿内。
萧昭崚坐御案之后,御案之上堆满各地递来的奏折,边关军政,朝堂吏治,民生赋税。
他手执御笔,垂眸批阅,尽数有条不紊处置妥当。
可笔尖游走半晌,终究是心神不宁,落笔渐渐滞涩。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掠过凝微宫那道温顺身影。
萧昭崚终是抬手,将手中笔搁置于笔架之上。
周云白心头微动,连忙垂首屏息,静静等候帝王示下。
沉默良久,萧昭崚抬眸,看向立在身侧的周云白:“沈令漪的位分,该提一提了。”
周云白闻言一愣,心头猛地一跳,眼底瞬间浮起真切的激动。
北梁后宫空置多年,陛下素来不近女色,后宫妃嫔寥寥,多年未曾有过半分晋位封赏。
任凭前朝大臣如何上奏请广恩泽,充盈后宫,陛下尽数置之不理。
自沈令漪入宫以来,陛下屡屡心绪异动,却始终未曾给过半分正经封赏,位分依旧是入宫时低等御女。
此刻帝王忽然开口,要为沈令漪晋位,无疑是天大的殊荣,是前所未有的特例。
周云白压下心底翻涌的诧异与欣喜,连忙躬身问道:“陛下圣明!若是陛下觉得可行,那自是应当。不知陛下打算,给沈御女晋何位分?”
话音落下,萧昭崚并未立刻作答。
他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身,身形挺拔,立在空旷的御案前,而后缓步踱步,在殿中慢慢来回行走。
他眉心紧紧蹙起,神色肃穆至极,周身气场骤然沉了下来,像是在斟酌一件关乎江山社稷,朝局权衡的天大要事,每一步都沉稳凝重,思虑极深。
那副郑重严谨,反复权衡的模样,瞬间让整座殿的气氛彻底紧绷。
周云白瞬间敛去所有欣喜,背脊微微绷紧,垂首立在原地,心头愈发紧张。
他看着陛下来回踱步、沉思不语的模样,心底忍不住暗自揣测。
看陛下这般慎重斟酌,反复权衡的架势,怕是要做出惊天破格的封赏。
莫非是要不顾南北隔阂,不顾朝野非议,给个大的?
陛下这般反复思虑,定然是在权衡朝野压力,利弊得失,定然是打算给沈令漪一个极高的位分。
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
萧昭崚就在殿中静静踱步,眉头始终紧锁,神色严肃深沉,没有半点松懈,深思良久,迟迟未定。
周云白站得腿脚微僵,心头紧张到了极致,心口悬得高高的,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满心都是等候圣裁的忐忑。
他跟着陛下多年,从未见陛下为后宫女子的位分封赏,纠结斟酌如此之久,这般架势,说是要定一国贵妃,甚至撼动后位的大事,都有人信。
可贵妃已经有了,总不能把苏贵妃给废了吧?
终于,萧昭崚停下踱步的脚步。
他骤然抬眸,神色凛然郑重,直直看向身侧的周云白。
周云白心头一震,瞬间抬头,眼神郑重又紧张,屏住所有呼吸,目光灼灼看向帝王,静静等候最终圣旨,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萧昭崚薄唇轻启,落字铿锵,带着不容更改的帝王圣裁:“传朕旨意,晋凝微宫沈令漪,为六品宝林。”
短短一句话落下。
空气瞬间彻底凝滞。
周云白浑身一僵,双腿微微发软,身形险些踉跄半步,差点直接站不稳摔倒在地,眼底满是大跌眼镜的错愕,脸上的郑重紧张瞬间僵住,哭笑不得。
斟酌一个时辰,那般惊天动地,慎之又慎,堪比权衡军国大事的架势,不,衡量军国大事,都花不了一个时辰,陛下瞬间就能裁决。
他以为陛下要不顾一切、破格封赏,哪怕是顶着满朝压力,也要给沈令漪无上荣宠。
结果纠结半天,思前想后,反复权衡,磨了整整一个时辰,就这?
就只晋了一级?
从低等的御女,升为低等六品宝林?
区区一级微阶,微不足道,在后宫品阶之中,依旧是末等低位,毫无荣宠可言,连正经封号、正经规制都算不上。
简直离谱。
周云白心底哭笑不得,万千情绪堵在心头,偏偏半分不敢流露,只能强行压下所有错愕。
前方,萧昭崚见他久久不语,眉心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冷漠:“怎么?你有异议?”
“没有!奴婢万万不敢!”周云白瞬间回神,连忙躬身垂首,收敛所有神色,恭谨应声,“陛下圣裁英明,奴婢遵旨!”
……
周云白拿着备好的圣旨,走出紫宸正殿,踏入寒风之中。
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内侍,三人脚步皆是极快。
周云白终于敢放任心底情绪,一边走一边觉得好笑。
“真是离谱,陛下杀伐决断,一言定生死,从来都是干脆利落。可如今摆出那般山雨欲来,朝堂震动的大架势,仿佛要改写朝局,撼动祖制。最后憋了一个时辰,抠抠搜搜封了个宝林。”
沈令漪身为南齐公主,千里迢迢入宫,隐忍卑微,步步小心,还曾因帝王失态身受剑伤。
这般境遇,陛下若是真心恩宠,哪怕封个妃,都无可厚非,也无人能置喙。
可这位陛下倒好,心软是真的心软,破例是真的破例,舍不得她死,撤兵停战,偏偏在位分封赏上,吝啬到了极致。
既舍不得彻底放手,又不敢全然偏爱。
既忍不住心动牵挂,又死死揪着南北仇恨。
一边悄悄偏爱,一边刻意疏离,一边忍不住护她周全,一边不肯给半分明面荣宠。
后面两个小内侍听了,也忍不住小声嘟囔:“陛下真抠啊。”
……
不多时,周云白抵达凝微宫。
冬日雪落满庭,凝微宫清静素雅,落雪皑皑,格外安宁。
周云白立于殿中,端正抬手,朗声传旨:“凝微宫御女沈令漪,温良恭顺,品性端柔,今特晋位为六品宝林,依旧居凝微宫偏殿,钦此。”
沈令漪身着素色宫装,静静跪于殿中,听闻圣旨内容,眼底没有半分意外,亦无落差,神色温顺平和。
她从容叩首行礼,语声轻柔端正:“谢陛下圣恩。”
礼毕起身,神色平静恬淡。
传旨过后,随行小宦端上赏赐礼盒,整齐摆放于殿中桌案之上。
皆是六品宝林规制该有的份例。
锦缎、胭脂、玉器、谷物,除此之外,陛下额外添了两匹罕见云锦,一盒暖香,算是私赏,依旧不多,堪堪点缀,丝毫算不上厚重恩宠。
刘掌事上前,恭谨接过赏赐礼盒,妥善收好。
周云白使命将毕,便欲告辞回宫复命。
“周内侍且留步。”
沈令漪轻声开口,唤住了转身欲走的他。
周云白驻足回身,微微躬身:“宝林有何吩咐?”
沈令漪抬手,取过陛下赏赐了一个玉器,又拿起桌案上一方刚刚绣好的素色绢帕,走上前,递到他手中。
绢帕质地柔软干净,边角平整,中央绣着一朵小小的雏菊,针脚算不上顶尖细腻,甚至略显稚嫩笨拙,能清晰看出是用心摸索的手笔,却干干净净,透着十足的认真与赤诚,小巧可爱,惹人欢喜。
“陛下为南北百姓收手撤兵,妾心中感念圣恩。”沈令漪眉眼温顺,语气真诚平和,“便亲手绣了一方小帕,不成模样,聊表心意。劳烦周内侍代为转交陛下。”
周云白低头看着掌心稚嫩可爱的小花绣帕,心底又是一阵哭笑不得。
这般笨拙朴素的小物件,寻常宫人都未必放在眼里,更别说见惯世间珍宝,素来冷心冷情的帝王。
他轻声回话,语气诚恳:“奴婢可以代为转交,只是奴婢不敢保证陛下会收纳。陛下素来不喜这些细碎物件。”
“无妨。”沈令漪并无半分强求,“心意到了即可。陛下若是不喜,若是随手丢弃,或是搁置不理,妾都毫无怨言。只求您把这份谢意,带到陛下跟前便好。”
她从不敢奢求帝王偏爱,妄想盛宠,一点心意,仅此而已。
“奴婢记下了。”周云白小心收好绣帕,随即又将那玉器交还给了她,神色恭谨。
“宝林好意奴婢心领。陛下最忌宫人私收主人之外的他人馈赠。奴婢是陛下跟前近侍,半点不敢逾矩,还请宝林收回。”
沈令漪知晓宫中规矩森严,萧昭崚治下严苛,不再勉强,轻轻颔首,收回了玉器:“也好,便劳烦周内侍费心了。”
周云白不再多留,躬身告辞,转身踏出凝微宫。
殿门闭合,风雪隔绝在外。
兰心看着桌案上平平无奇的赏赐,忍不住撇了撇嘴,眼底满是愤愤不平,小声嘟囔着抱怨:“陛下也太抠门了些!您当初入宫直接册封为妃都不为过。这段时日九死一生,就只升了一级,也太寒酸了!”
话音刚落,沈令漪眸光微沉,淡淡扫了她一眼:“兰心,你是想再挨打?”
兰心瞬间浑身一僵,立刻闭上嘴巴,低下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眼底的委屈愤愤尽数压下。
一旁的刘掌事见状,开口宽慰,眼底看得通透至极:“兰心,你不懂宫里的规矩,莫要胡乱抱怨。”
她转头看向沈令漪,真心实意躬身道贺:“恭喜宝林。陛下能为您破例晋位,已是深宫之中,天大的难得。”
“陛下杀伐治世,不近女色,后宫空置,从未对任何女子格外上心,他的位分封赏,素来极严,从不滥施恩宠。便是苏贵妃也是因家世进入后宫,陛下从未宠爱,也没给过多余赏赐。”
“如今陛下在两国隔阂未消之际,主动为您晋阶,看似只是区区宝林,可这般克制慎重,独一份的破例恩待,分量远胜过那些随意册封的高阶妃位。”
沈令漪静静听着,轻轻点头。
她不知刘掌事说的是真是假,陛下是否真的那么想,是否真的如此有分量,还是只是随手一封,但有一点是真的。
萧昭崚从来不会随便给人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