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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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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天光清亮,尚食局后院烟火缭绕,处处都是忙碌嘈杂的声响。

地面被日复一日的水洗冲刷得潮湿发白,空气里混杂着油烟柴火的味道。

兰心挽着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手里攥着粗糙的粗布抹布,蹲在大水缸旁反复擦拭摞得高高的白瓷食盘。

往日里她跟在沈令漪身边,是最体面的贴身宫女,日日只随侍主子左右,伺候梳洗、整理衣饰、传报事宜,很少碰过这些又脏又累的粗活。

不过短短十几日罚役,她原本偏柔软的掌心,已经磨出了薄薄的茧子,指腹被冷水泡得发白发皱,胳膊酸胀酸痛,每擦一只盘子,都觉得手臂重得抬不起来。

她一边埋头干活,一边忍不住偷偷走神,心底积攒的委屈一股脑往上翻涌。

她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自家公主。

自从那日在殿内失言,被陛下当场降罪,罚入尚食局干粗役,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宣妃一面。

如今她身居一品尊位,正是风头最盛,人人巴结的时候,可她这个贴身旧婢,却偏偏落魄被罚,困在尚食局做最低等的杂活。

兰心心里又酸又涩,鼻头反反复复发酸。

她不知道宣妃这段时日过得好不好,陛下有没有冷落她,宫里有没有不长眼的宫人怠慢她,有没有贵妃那边的人暗中找麻烦。

更让她惶恐不安的是,她不知道自己这场责罚何时才能到头,她还有没有机会走出这尚食局,还能不能重新回到宣妃身边伺候。

万一宣妃风头正盛,身边添了新的得力宫人,忘了她这个犯错的旧人怎么办?

越想越委屈,她眼眶通红,视线一点点模糊,温热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敢哭出声,只能低头用力擦拭盘子,借着干活的动作掩饰自己的狼狈。

可是干着干着,她又开始发起呆来,视线都变得模糊了。

旁边一同当差的一名粗使宫女,看着她磨磨蹭蹭,频频走神的样子,抬手重重敲了敲旁边的木案。

“兰心,你磨蹭什么呢?这一堆碗碟还没洗完,后院还有一堆柴火等着劈,灶台等着擦洗,你就这么慢悠悠的,拖到天黑都做不完,手脚麻利点,可别拖累我。”

兰心被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纷乱思绪,用力眨掉眼底的湿意,小声应道:“知道了,我马上就做。”

她不敢反驳,也不敢懈怠,只能加快手里的动作。

就在她埋头苦干的时候,一道轻快的脚步声匆匆走近,一名尚食局的管事宫女走到她身侧:“兰心,宣妃找你,在门口等着呢,你快些过去。”

“宣妃”两个字,如同春日暖风,瞬间吹散了兰心心头所有的委屈。

她猛地一怔,手里的抹布直接掉在水盆里。什么疲惫委屈,一瞬间尽数抛到九霄云外。

她甚至来不及擦拭手上的水渍,猛地站起身,抬脚就朝着尚食局大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脚步又急又快,带着全然的雀跃与急切,像是漂泊无根的小船,终于寻到了靠岸的地方。

尚食局大门外,天光正好。

沈令漪一身雅致华贵的宣妃常服立在廊下,衬得身姿温婉清雅,珠翠轻点,气度雍容。

她只携刘掌事一人,安安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温柔地望着奔来的小小身影,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心疼。

兰心一口气奔到她面前,站定的瞬间,积攒多日的委屈彻底绷不住,鼻头瞬间通红,眼眶簌簌落下泪水,膝盖一弯,就要直直跪地行礼。

“宣妃!”

一声哽咽,软糯又委屈,听得人心头发软。

沈令漪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她的双臂,用力将人托住:“不用行礼,快起来。你在这受苦了。”

兰心被她扶着起身,依旧止不住落泪,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像受了天大委屈,望着眼前风华万千,尊贵温柔的自家公主,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奴婢没用……是奴婢嘴笨乱说话,惹得陛下发怒,才被罚到这里受苦,奴婢一点都不冤,都是活该……”

话说着,她又忍不住红着眼恳切祈求:“奴婢真的好想您,好想回到凝微宫,好想继续伺候宣妃。”

沈令漪静静看着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她凌乱的鬓发,随即主动握住了她的双手。

触手一片粗糙冰凉,满是冷水浸泡,粗活打磨后的粗糙触感,而不是从前那双又软又会伺候人的小手。

沈令漪很是心疼。

当初自己初入北梁深宫,兰心义无反顾的陪着她,她无宠无势,身居冷宫,被人轻视苛待,日日清冷落魄,兰心不离不弃,陪着她熬过最冷最苦的日子。

那时候条件艰苦,不得已做些粗活,可后来她渐渐得势,境遇好转,她从来舍不得让兰心碰重活累活,事事都护着她。

如今她一朝封妃,风光无限,熬出了头,可唯独陪着自己吃苦的兰心,却偏偏落得被罚做粗役,受苦受累的下场。

这份落差,让她心底愧疚又心疼。

沈令漪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楚,侧身示意身侧的刘掌事。

刘掌事立刻上前,递过一个叠得整齐的油纸小包。

油纸干净厚实,层层包裹,里面盛着精致点心,是帝王今日差人特意赏赐的御用糕点,香甜软糯,寻常宫人连见都见不到。

沈令漪接过油纸包,亲手打开,清甜的糕点香气瞬间四散开来。

她温柔看着泪眼婆娑的兰心,轻声道:“这是陛下御赐的点心,你快尝尝。”

话音落下,她亲自伸手捏起一块小巧的点心,抬手递到兰心微微张开的嘴边,亲自投喂。

兰心怔怔看着自家公主尊贵的手,喂着自己这般落魄的宫人,眼泪落得更凶,却乖乖张口,含下那块软糯香甜的点心。

桂花和果子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清甜软糯,甜意漫满口腔,嘴里是甜的,心里是酸的。

嚼了两口,她连忙抬手,小心翼翼捏起一小块点心,递到沈令漪唇边,带着孩童般纯粹的分享心意:“宣妃也吃,好好吃的。”

沈令漪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底暖意流淌,没有拒绝,而是微微低头,轻轻咬下一小口。

细碎甜味入喉,她浅浅咀嚼两下,便温柔笑道:“我方才在宫里已经吃过了,这些都是留给你的。”

说罢,她细心将油纸包重新叠好,仔细裹紧,抬手塞进兰心衣襟内侧,生怕被旁人看见夺走。

“快藏好,慢慢吃,别被尚食局的人瞧见了,免得又被人挑刺为难。”

兰心紧紧捂着胸口温热的点心包,心口又暖又酸,眼泪还挂在脸颊,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被抚平大半。

就在二人叙旧之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尚食局女官王氏走来,年约四十出头,穿着尚食局五品官服,神色端正严肃。

兰心一看见王尚食,瞬间脸色一白,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她连忙抓住沈令漪的袖口,急声道:“奴婢还有好多活没做完,若是今日做不完,夜里是不许歇息的!不能再陪您说话了,要赶紧回去干活!”

看着小姑娘慌张无措的模样,沈令漪心头又是一软,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仔细做事。”

兰心连连点头,依依不舍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匆匆跑回后院干活。

王尚食已然走到沈令漪身前,端端正正屈膝行了一礼,礼数周全:“见过宣妃。”

“免礼。”沈令漪语气温和。

王尚食直起身,抬眸看向眼前风华绝代,新晋盛宠的宣妃,语气平静:“宣妃此番前来,可是特意探望兰心?”

“正是。”沈令漪坦然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软意,“途经尚食局,心里放心不下这丫头,便顺路过来瞧一眼。她是我从南齐带来的旧人,跟着我多年,情分深厚,如今在这里受罚,我终究是难以安心。”

她的话音委婉,态度谦和,没有半点高位妃嫔的骄矜傲气。

王尚食据实回禀:“陛下早前特意吩咐过,兰心在此受罚期间,不得享有任何特殊优待,需同局内粗使宫女一般劳作受役,不可徇私纵容。”

这话堵死了所有私下偏袒的余地。

沈令漪闻言,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放软了姿态。

“我自然知晓陛下的规矩,不敢违逆圣意,更不敢为难尚食局。”

她微微前倾身子,姿态谦和,眸光清亮柔软,悄悄对着王尚食眨了眨眼,眼底带着一丝细腻隐晦的恳求,分寸拿捏得极好。

“只是说到底,她是我跟前出来的人,性子单纯,还望王尚食看在我的薄面上,往后多多担待一二。您的这份好,我会记在心里,绝不让王尚食白白费心。”

她放低了所有身段。

身为当朝正一品宣妃,为了一个小宫女,对一个局内五品女官如此谦和示弱,这般姿态,任谁看了都觉得稀奇。

王尚食心头微动,抬眸静静打量眼前的沈令漪。

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初入宫,无依无靠的卑微和亲公主。

短短数月浮沉,得了陛下的恩宠,她褪去青涩,气度从容,一举一动皆是高位尊妃的风华,偏偏待人谦和,让人根本生不出半分抗拒之心。

她心底忍不住暗自感慨,深宫世事,当真变幻莫测。

早前六局女官私下闲谈,尚寝局的女官便曾说过,初见沈令漪,便知此女绝非池中之物,气质风骨迥异寻常宫人妃嫔,好在当初她没刻意苛待为难,不曾得罪这位今日的宣妃。

还有早前的太医令,眼光最是毒辣长远。

当初沈令漪备受冷落,被陛下疏离无视、几乎无人问津的时候,满宫之人都避之不及,唯独太医令不惧风险,为她治病,还在为凝微宫奔走求告,增补炭火,修补破损的窗棂。

如今宣妃一朝得势,身居高位,必然牢牢记得这些雪中送炭的恩情。

反观那些当初落井下石,冷眼苛待之人,如今个个惶恐不安,日日忌惮。

但也没有听说宣妃因此敲打了谁,不知是因为刚封妃,她还没开始清算,还是她大度不计较。

思绪转瞬即逝,王尚食压下心底感慨,对着沈令漪郑重回话,公允有度:“宣妃言重了。陛下旨意,故而无法给兰心特殊优待。但可以向宣妃保证,尚食局绝不会刻意苛待为难她。每日安排给她的活计,皆是局内普通粗使宫女分内的差事,分量公允,不会故意将所有重活累活压在她一人身上。”

“日常吃穿用度,皆按局内统一规制供给,若是她生病,尚食局也会第一时间请医工诊治,不让她在局内受无谓之苦。”

这番话公允周全,既恪守了帝王规矩,又给足了沈令漪情面。

沈令漪闻言,心头悬着的大石瞬间落地,眉眼间漾开温柔笑意,诚恳道谢:“有王尚食这番话,我便彻底放心了。往后若是她做事笨拙,犯错懈怠,还望您多多提点,指教一二。”

“这是妾分内职责,宣妃放心便是。”王尚食微微颔首。

尚食局乃是劳作重地,妃嫔久留不合规矩,容易落人口实,引人非议。

沈令漪知晓分寸,没有多做逗留,温柔颔首道:“如此,我便不打扰,先行告辞了。”

语毕,她转身带着刘掌事离去。

二人是步行走来的,回去也是走路。

行在回宫的宫道上,沿途树影婆娑,天光和煦,可沈令漪依旧忍不住轻轻叹气,眉眼间带着淡淡的郁色,心头始终放不下兰心。

身侧的刘掌事瞧着她满心忧虑的模样,轻声细语开口宽慰:“宣妃不必太过忧心,尚食局的粗役,只是寻常体力活,累些却不伤身。掖庭局、浣染局,才是罪役之地,劳作苛毒,吃苦受罪远超尚食局。陛下必然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才格外开恩。”

“兰心吃些苦头,也算历练。总比来日犯下更大的过错,落得无法挽回的下场要好。只要她踏实劳作,等风头过去,宣妃寻个合适的时机向陛下求情,定然能将她调回。”

一番宽慰,句句在理。

沈令漪缓步走着,听着这话,轻轻点头,又是一声轻叹:“但愿如此吧。只盼这一次,她能真正吃个教训,免得再次惹祸上身,白白受苦。”

话虽如此,可她心底清楚,这件事根本不能全然怪兰心多嘴。

那日夜里,只是主仆二人居于偏殿,关起门来说几句私房悄悄话。

谁能想到,帝王会无声无息立在殿外偷听,不命人通传,静静听完所有对话,转头便直接降罪罚人。

萧昭崚分明就是故意的。

他心思深沉,偏爱这般拿捏试探,敲打震慑,用旁人的小小过错,来宣泄自己心底的莫名心绪。

沈令漪心底隐隐带着几分无奈的轻怨,却也无可奈何。

……

夜色沉落,凝微宫归于静谧。

殿内烛火柔和,跳跃的暖光落在精致的床榻帷幔上,褪去了白日宫廷的拘谨,只剩一室浅浅的暖意。

沈令漪端坐镜前,抬手卸去满头珠翠。

最后一支攒珠银钗滑落掌心,乌黑如云的长发尽数垂落,铺散在肩头脊背,松弛又柔软。

她起身挥了挥手,嗓音轻浅慵懒:“都退下吧,我要歇息了。”

她素来不喜床前有人彻夜值守。

旁人立在咫尺之地,呼吸动静,脚步细碎,哪怕再安分,也会让她无法彻底放松入眠。

殿内伺候的宫女躬身应诺,轻手轻脚躬身退出寝殿,依次合上殿门,远远退至外殿廊下值守。

沈令漪缓步走到床边,侧身坐下,裙摆铺散开来,温柔缱绻。

她抬着纤细的手指,轻轻梳理垂落的长发,眼底的疲惫也悄悄漫开。

就在这时,身侧不远处的青纱帷幔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

夜风从窗棂细缝钻进来,拂得纱幔微动。

沈令漪余光淡淡扫过,只当是寻常夜风,未曾放在心上,依旧垂着手梳理发丝,心神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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