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下一瞬,那晃动的帷幔后,竟缓缓走出一道修长人影。
一身灰黑色宦官服饰,与宫中普通值守宦官别无二致,他敛着身形气息,悄无声息立在烛火阴影里。
猝不及防的生人出现,让沈令漪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的松弛瞬间尽数褪去。
她眼底浮起明显的惊色,身子下意识微微后移,脊背抵上床沿,出声带着几分冷然警惕:“我方才已然吩咐所有人尽数退下,你为何还在此处?”
她初时只当是殿内值守宫人未曾听清指令,或是偷懒滞留,并未多想。
如今她身居一品宣妃之位,宫里新增调配的宫人宦官众多,并非每一张面孔她都尽数熟识,偶有生面孔也属寻常。
可视线细细落在来人脸上,这人虽是宦官装扮,头戴小帽,掩去大半眉眼,可身形气质,眉眼轮廓,全然不是宫中宦官的恭谨局促。
整张脸生得陌生清俊,眉眼棱角分明,是她入主凝微宫以来,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绝非她宫里的人。
深夜私闯妃嫔寝殿,是深宫大忌。
沈令漪心底的寒意瞬间窜起,警惕之意拉满:“你是何人?竟敢私闯吾寝殿。”
人影闻声,缓缓向前踏出两步,走出烛火阴影,温和的男声低低响起,带着熟悉的南齐乡音,刻意压得极轻:“公主莫怕,是我。”
话音落下,他抬手摘下头上的宦官小帽,眉眼清晰展露在暖烛之下。
熟悉的眉眼轮廓,隔着数月山河相隔,两国兵戈,清晰又突兀地撞入沈令漪眼底。
她彻底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唇瓣微微颤动,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
脑海中飞速翻涌着旧日记忆,无数画面重叠,最终定格在眼前这张脸上。
是他。
江沐骁。
沈令漪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压住喉间险些溢出的惊呼声,眼底盛满错愕,只觉得如同置身梦境。
江沐骁看着她终于认出自己,松了口气,藏着数月思念,轻声道:“公主,你终于认出臣了。”
这份重逢的喜悦,在他眼底毫无掩饰,浓烈直白。
可沈令漪心头没有半分重逢的欢喜,只剩铺天盖地的恐慌与惊惧。
她立刻从床榻上站起身,脚步急促地走到他面前,一双清亮的眼眸紧盯着他,声音压低,却字字带着怒意:“你怎会在这里?!”
深宫禁地,戒备森严,使臣私闯后宫,是死罪,更是会彻底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江沐骁看着她满脸惶恐震怒,全无半分故人重逢暖意的模样,眼底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头骤然泛起一丝涩然。
短暂的失神过后,江沐骁压下情绪,神色郑重地解释:“臣奉主上亲口嘱托,务必见公主一面,代为传话。可萧帝不允,臣无奈只能铤而走险,乔装混入宫中私见公主。”
“铤而走险?”沈令漪心头火气更盛,“你可知这是何处?一旦被人察觉,你我二人皆是死罪!你想害死我吗?”
江沐骁被她厉声质问,心底的失落愈发浓烈,他怔怔看着眼前久别重逢的公主,喉间发涩,无话辩驳。
他冒死潜入深宫,拼着性命只为见她一面,传一句故土音讯,满心都是惦念与牵挂。
他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她或许惊喜、或许动容、或许落泪,唯独没有想过,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询问故土安好,父皇安康,不是感念旧人重逢,而是愤怒恐慌,怕他连累于她。
片刻后,他身形一沉,直直单膝跪地:“公主息怒。臣知凶险,却不敢违逆主上嘱托。主上日夜思念公主,寝食难安,特意叮嘱臣,无论如何也要见公主一面,确认公主安好。臣不愿辜负主上信任,更放心不下公主孤身在此,只能出此下策。”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人已经站在她的寝殿之中,再愤怒惶恐,也无从挽回半分局面。
沈令漪紧绷着心弦,频频转头望向紧闭的殿门,耳畔捕捉着殿外细微的动静,生怕有宫人路过,侍卫巡查,撞破这惊天祸事。
良久,她才压下所有焦躁,哑声开口:“起来吧。”
江沐骁依言缓缓起身,依旧垂首躬身,姿态恭谨。
殿内寂静无声,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沈令漪定了定心神,压下翻涌的情绪,追问出心底最牵挂的事:“我父皇母后,如今身体如何?南齐朝野,可还安稳?”
这是她身居敌宫,日夜牵挂的执念,是她唯一的故土牵挂。
提起南齐君主,江沐骁眼底泛起浓重的忧色,语气沉沉:“主上身子愈发孱弱,旧疾反复,久久不愈。日日牵挂公主,孤时常独坐殿中,满脸愁容,朝野安稳无恙,只是主上心结难解。”
听闻父皇久病忧思,沈令漪鼻尖骤然发酸,心口堵得发疼。
父皇身子素来不好,而她身为公主,身负和亲重任,让至亲长辈日日牵挂,她满心愧疚,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怔怔立在原地,心底五味杂陈。
沉默良久,她收敛眼底湿意,继续询问:“你究竟是如何突破宫禁,悄无声息混入后宫的?”
“临近上元节,北梁暂解宵禁,城防巡查稍有松懈,”江沐骁低声据实回话,“入宫之前,臣察觉有一名宫女潜伏在驿馆,暗中尾随窥探,臣刻将其抓获,查知是宫中派来的眼线。臣给她喂了毒药作为要挟,让她带我入宫,公主大可放心,她是个惜命的,绝不敢泄露。”
这番手段,听得沈令漪心头一震,眼底瞬间浮起难以置信的神色:“你可知这宫女是何人指派?”
“暂时无从查证。”江沐骁微微摇头,“此人还屡屡告诉臣,公主在北梁受尽苛待折辱,日夜艰难的话,意在挑拨,扰乱臣心神。臣猜测,要么是后宫妃嫔忌惮公主圣宠,刻意挑拨,要么是朝堂官员授意,想要借臣之手生事,挑起两国嫌隙。公主身在北梁深宫,人心险恶,往后务必步步谨慎,不可轻信任何人。”
沈令漪心头重重一沉。
深宫无处不在的窥探、挑拨,从来未曾停歇。
她盯着江沐骁,满眼后怕:“你太过冒险了。你如何敢笃定那宫女绝对安分守口?万一她告密,你我今日之事,瞬间便会传遍皇宫,届时一切都无法挽回。”
江沐骁抬眸看向她,眼神坚定决绝,毫无半分惧色:“公主无需担忧。臣早有决断,此事一旦失控,臣会即刻自我了断,独自承担,绝不连累公主。”
可这份以命相护,落在沈令漪心里,没有半分感动,只剩沉重与无力。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所有惶恐,转头移步走到桌案前:“罢了,事已至此,既然你已然冒险前来,我便修一封家书,劳烦你带回南齐,呈给父皇。”
江沐骁看着她温婉清冷的背影,眼底满是缱绻不舍,立刻上前一步:“公主,臣来为您研磨。”
“不必。”沈令漪轻轻抬手回绝,语气淡然,“你在一旁等候即可。”
她不愿让他触碰笔墨,留下半分二人共处共事的痕迹。
说罢,她亲自伸手取过砚台,清水,亲手研磨墨汁。
烛火映着她安静温婉的侧脸,眉眼沉静,动作从容,墨汁顺着砚台缓缓晕开,淡淡的墨香弥漫在空气里,冲淡了殿内紧绷的危机感。
江沐骁静静立在不远处,半步不离,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目不转睛,一瞬不瞬。
眼底的深情直白又灼热,藏着数年隐忍的爱慕,数月别离的思念,千里相隔的牵挂,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静静看着她沉眉眼,侧脸,垂落的长发,贪恋着这来之不易的短暂重逢时刻,仿佛要将这数月未见的思念,尽数在这一刻弥补回来。
沈令漪坐在案前,落笔工整,只写家常安好,起居顺遂,报喜不报忧,句句都是让父皇安心的话语。
江沐骁清清楚楚看到她提笔写字时,掌心的伤痕。
他的拳头不由自主的攥紧了。
写完家书,沈令漪仔细吹干墨迹,整齐折好,放入素色信封之中,取过火漆轻轻融化,封死信口。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将密封完好的家书郑重递到江沐骁手中:“劳你费心,务必亲手呈给父皇。替我告诉他们,我在北梁衣食无忧,起居安稳,无人苛待,我会好好照顾自己,让他们千万保重身体,无需为我牵挂忧心。”
江沐骁低头看着手中温热的家书,抬眸看向强装安稳的她,眼底满是心疼与不忍:“可是公主,你过得并不好。”
沈令漪心头微紧:“是谁告诉你的?那名宫女的话,皆是刻意挑拨,你不必当真。”
“并非纯粹流言。”江沐骁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疼惜与愤懑,“公主虽册封宣妃,可居所依旧是冷清破败的凝微宫,乃是冷宫旧址,萧帝待你,算不上恩宠善待。昔日更是对你拔剑相向,一剑穿心,这般凶险折辱,岂能算是安好顺遂?”
“够了。”沈令漪立刻出声打断他,不愿再提及过往凶险,纠结这些无谓的恩怨,“两国停战,我身负邦交,初入北梁,陛下心存戒备,乃是人之常情。如今我册封宣妃不过十余日,即便要迁移,也也需时日。还有所谓的一剑穿心,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若真一剑穿心,我早就死了,怎会站在你面前。”
江沐骁:“可公主的手上的伤是真的,可见公主当时受了多大的惊吓和伤害。”
沈令漪立刻将自己的手藏进了袖子里:“我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自己不小心伤到的。”
她从容辩解,不动声色袒护着萧昭崚。
江沐骁听得心口发闷,极其不适:“可公主受过的苦,全部都是真的,难道仅凭几句情理规矩,就能一笔勾销吗?而且公主为什么要伤自己?还不是因为过得不好。”
“够了,”沈令漪抬眸,眼底是深深的疲惫,“我如今是北梁的宣妃,木已成舟,过往恩怨,若反复计较,只会徒增烦恼,毫无益处。你只需如实回禀父皇,我在北梁安稳顺遂,无人欺辱即可。时辰不早,你速速离开此处。”
她生怕拖延片刻,便会招来灭顶灾祸,只想让他尽快脱身离去。
可她的催促,落在江沐骁眼中,只觉得她已然彻底妥协认命,甚至已然接纳了敌国帝王作为她的男人,接纳了这深宫囚笼。
他心底的不甘和妒意瞬间涌上来,语气带着压抑的执拗:“公主难道真的甘愿认命,忍受这般屈辱?南齐孱弱无力,才让公主远赴敌国受囚,任人折辱!公主万万不可忘记这些屈辱,不可忘了家国之耻!”
“何为屈辱?”沈令漪被他反复的家国仇恨,执念计较逼得心头烦躁,语气微微加重,“南齐记着战败之辱,北梁记着入侵屠城之恨,两国世代记恨,代代追责,难道要永远僵持对立,来日再燃战火,让百姓再受战乱之苦吗?我听够了这些家国仇恨。”
她身居深宫,小心翼翼周旋于帝王心性,已经够累,还要日日背负家国枷锁、和亲使命,日日活在仇恨与制衡之中,更是喘不过气。
她不想一辈子活在怨怼仇恨里,如同萧昭崚一般,被过往梦魇困住心性,夜夜惊悸,日日偏执,活得癫狂痛苦,不得安宁。
她宁可当一个简简单单的妃子。
江沐骁看着她一味退让,甚至处处为萧昭崚开脱的模样,心头被郁愤压得死死的,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冷硬:“即便不提国仇家恨,可你孤身和亲,受制敌国的个人耻辱,你也不顾了?”
沈令漪听完,静静看着他:“耻辱这两个字,究竟煽起了多少仇恨与自恨?只要让对方认定是耻辱,那仇恨就理所当然了。”
话音微顿,她的语气越发郑重肃穆:“我不觉得我此番处境是耻辱。真正的耻辱,不是我身居北梁后宫,做萧帝妃嫔。而是战火里无辜死去的万千百姓,是乱世中被掳掠、被践踏的女子,是两国兵戈相向,尸骨成山,血流成河的惨烈。”
“若我留在北梁,能够换取边境安稳,百姓安生,这绝非耻辱。这些所谓的耻辱,委屈,于我而言不值一提。你不必反复提起,替我定义好坏,更不必再拿家国仇恨困住我。不要再说了。”
江沐骁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怔怔立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早已和从前深宫娇弱公主截然不同的女子。
看着她眼底的倦怠与释然,全然放下仇恨的模样,心头的不安与恐慌彻底压不住了,他盯着她,语气凌厉地质问:“公主,你是不是……爱上萧昭崚了?”
这句话,裹挟着嫉妒的酸涩,狠狠砸在寂静的寝殿之中。
沈令漪浑身一震,眼底瞬间涌上怒意,抬手毫不犹豫,清脆的一巴掌狠狠甩在江沐骁脸颊之上。
她眼底带着凛然怒意,声音紧绷:“父皇派你前来,是让你打探音讯,代为传信,不是让你在此言语僭越!我爱不爱与你有何关系?若我爱他,日子好过些,你便恨得牙痒,非得我日日仇恨萧帝,以泪洗面,不得安宁,你才能满意?”
江沐骁脸颊微微泛红,愣了一下,却没有恼怒,反而瞬间单膝跪地,语气满是悔恨:“公主恕罪,是臣失言。”
他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头的深情,像是藏了太久终于兜不住了,一股脑全翻上来,直直地望进她眼里,毫不遮掩。
“臣只是太过担心公主,公主应当知晓,臣曾向主上求娶,若不是和亲旨意突发,如今与公主相守相伴的人,本该是臣。”
隔着千万里山河,再难相见,这时不说情意,以后就没机会了。
沈令漪的语气淡漠:“过往之事,不必再提。我与你本就情意疏浅,即便没有和亲之事,我也未必会应允你的求娶。你再拖延逗留,一旦被人察觉,你我二人必死无疑,速速起身离开!”
她已经没有多余心力应付他的情意,眼下唯一的念想,便是让他安然脱身,安全回国。
江沐骁咬着牙,那力道像是要把后槽牙咬碎了。眼底的不甘和落寞浓得化不开,可他终究还是压了下去,慢慢站起身来,转身要走。
可就在他脚步刚动,尚未转身的刹那,一道清晰的通传声,从殿外传来。
“陛下驾到!”
短短四字,如同雷炸响在凝微宫上空。
沈令漪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整个人白得像一张纸。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手脚冰得发麻,心被猛地攥住,恐惧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萧昭崚竟然来了!
十几日都未来,怎么偏偏今日来了?
难道他知道了?
他在门外偷听到了吗?
沈令漪来不及整理心绪,帝王已然驾临宫外。
一旦被发现,便是滔天大祸,万死难辞!
沈令漪大脑一片空白,来不及思考利弊,权衡后果,下意识伸手拽住身旁的江沐骁,语速急促,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快!躲起来!”
寝殿空旷,陈设简单,窗明几净,屏风低矮,桌案无遮,放眼望去,竟无半分可以藏身遮掩的角落。
脚步声越来越近,步步逼近,带着帝王独有的压迫感,已然走到殿门之外。
千钧一发之际,沈令漪别无选择,攥着他的衣袖,猛地将人拽向床榻,弯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漆黑狭窄的床底塞去。
她压低声音,气音颤抖:“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许出声,否则你我都得死。”
江沐骁来不及反应,便被她仓促推入床底黑暗之中。
狭小漆黑的床底,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形。
沈令漪飞快直起身,抬手慌乱抚平凌乱的裙摆,强压下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转身快步迎向殿门。